话音才落,就听见一声闷响。
“噗通!”
萧何整个人一个没坐稳,直接从石凳上跌了下去。
他顾不上摔疼,瞪着眼,死死看着对面神色平淡的林玄,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之言。
刚才他还在想,这所谓的科举制度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等扶苏解释完,他心里像是被重锤砸中一样,脑子都嗡了一下。
这种办法,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可越细想,他越觉得妙。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样的制度,居然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林玄提出来的。
这么厉害的法子,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先生,你没事吧?”
扶苏见他摔倒,连忙起身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萧何借着扶苏的力站稳,连衣袍上的灰都顾不上拍,便一把抓住林玄的手臂。
“林玄兄,你这科举之策,实在太高明了!”
“那些有才华却没有门路、没有背景的人,终于也能靠自己被陛下看到。”
“如此一来,大秦何愁无人可用?”
“萧何今日,真是打心底佩服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都在发亮,胸口起伏明显,连声音里都压不住兴奋。
因为他太明白,那些有能力却没机会的人,平日活得有多憋屈。
像他这样的人,世上绝不会只有一个。
如今林玄这一策,等于替无数怀才不遇之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萧何兄,先冷静些。”
林玄被他抓着胳膊,只能无奈一笑。
他本就猜到,萧何听完科举制度后,多半会激动。
可他也没料到,这人会激动到这种地步。
“咳,咳咳!”
萧何听到林玄的话,这才猛地回神。
他面上顿时有些发热,尴尬地松开双手,重新坐回石凳上,动作都拘谨了几分。
一旁的扶苏看到这一幕,嘴角也带了点笑。
因为他第一次从老师口中听见这套制度时,反应其实也没比萧何强到哪里去。
风从花园里轻轻吹过,树影摇晃,石桌上的酒香跟着散开。
萧何才刚坐稳,眉头忽然又慢慢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林玄和扶苏,神色认真了许多。
“林玄兄这套制度,确实能替朝廷挖出许多人才。”
“可对朝中那些大臣来说,这恐怕不是好事。”
“他们若知道科举制度一旦推行,必定会暗中使绊子。”
“那些世家大族,一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家后辈塞进选拔之中。”
“到了那时,真正有本事却没靠山的人,照样容易被挤下去。”
“这样一来,大秦本可以得到的人才,还是会流失不少。”
说完这番话,萧何脸上明显多了几分郁色。
因为他很清楚,人心最难防。
制度再好,也怕被人拿来做手脚。
扶苏听后,反倒轻轻一笑。
“先生果然厉害。”
“只是听了一遍,便已经看出这制度最大的隐患。”
“前几日,老师也曾同我说过这一点。”
“而且老师已经想好了对应之法。”
萧何一听,立刻抬头,眼神又亮了。
扶苏不紧不慢继续道:“可以由父皇另外设立一位主监考官,专门负责科举之事。”
“凡是一路选拔来到咸阳的考生,都先由主监考官进行审核与甄别。”
“合格之人,方可参加最终文考。”
“最后,再由父皇从这些人中挑选真正可用之才,任用入朝。”
“但这主监考官,必须是个心志坚定之人。”
“他不能被钱财打动,也不能被权势左右。”
“还得真正明白那些寒门之士的难处,懂得他们一路走上来有多不容易。”
“只有这样的人,才担得起这个位置。”
扶苏说完,微笑着看向萧何。
萧何先是一怔,下一刻便像突然被点醒一样,眼里全是光。
“想得周全,实在想得太周全了!”
“只要这主监考官本身没问题,就能最大程度堵住那些人的手段。”
“如此一来,大秦便能真正选出更多有用之才。”
他说这话时,望向林玄的目光里,已经不只是惊叹,而是实打实的敬重。
因为林玄这个法子,听起来简单。
可越简单,越说明他看得透,也想得深。
“萧何兄过奖了。”
“既然你也觉得,必须设主监考官。”
“那不如说说看,你觉得谁最适合坐这个位置?”
林玄端起酒樽,带着笑意看向萧何。
萧何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林玄会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自己。
他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像是在心里飞快盘算。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
“若只论学识,仆射淳于越,的确算得上最合适的人选。”
“可此人一向把利益看得太重,又和朝中不少大臣走得极近。”
“他在意的,更多是自己和家族的得失。”
“至于大秦到底能不能真正选出人才,他未必放在心上。”
“若让淳于越担任主监考官,那这科举制度,十有八九会被弄成摆设。”
说到淳于越三个字时,萧何眼底明显掠过一丝不屑。
他太清楚那人的路数了。
真要交给淳于越去挑人,最后被选中的,八成不是儒家子弟,就是那些大臣家中的年轻后辈。
至于真正没背景却有本事的人,几乎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林玄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
萧何整理了一下思路,接着道:“至于丞相李斯,也是一步步从底下走上来的,最后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所以他对那些没有依靠、却有真本事的人,多少会有些感同身受。”
“而且以李斯的身份,也不会轻易被钱财收买。”
“只是,他毕竟在朝中多年,又坐在丞相之位上。”
“盯着他位置的人太多,他自己也一定希望朝中能有更多支持他的力量。”
“若由他来挑人,被选中的人里,难免会有偏向他的人。”
“这样一来,科举制度本该有的效果,还是会打不少折扣。”
“不过真要在李斯和淳于越之间选一个,李斯总归还是强上一些。”
“所以在下思来想去,也只能说,若非要选,大概只能是李斯。”
说到最后,萧何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因为无论李斯还是淳于越,他其实都不算满意。
只是放眼如今的大秦朝堂,他似乎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来了。
他说完后,林玄和扶苏对视一眼,彼此都笑了。
这一幕,恰好被萧何看了个正着。
萧何顿时有些发懵。
“公子,林玄兄。”
“你们这是觉得,萧何方才说错了什么?”
他皱着眉,眼里满是疑惑。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分析并没什么问题。
“萧何兄多心了。”
“你方才说的,并没有错。”
“若只在李斯和淳于越之间挑一个,李斯确实比淳于越更稳妥一点。”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不一定非要在他们二人之中选。”
“也许,在他们之外,还有更适合的人。”
林玄唇角微扬,语气不急不缓。
萧何听到这里,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他怔怔望着林玄,脑子里却已经不由自主翻了起来。
李斯之外。
淳于越之外。
朝中还能有谁,能担起这个主监考官的位置?
萧何太明白科举制度的重要性了。
也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清楚主监考官这个位置到底有多关键。
这种位置,掌的是天下士子的前途。
稍有偏私,整个制度就可能走样。
在他原本的认知里,大秦朝中能沾上这个资格的人,翻来覆去,也不过李斯和淳于越两个。
所以林玄刚才那句“在他们二人之外再选一人”,才让他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林玄兄觉得,除了李斯和淳于越之外,还有谁能担得起主监考官?”
萧何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想出答案,只能抬头直接问林玄。
林玄还没开口,一旁的扶苏便先笑了。
“先生难道真以为,老师特意叫你来咸阳,只是为了与你商议大秦眼下的局势?”
“前几日,老师与我谈起科举制度时,便已经说过,这制度要推行,必须先定下主监考官。”
“而老师当时亲口提到的人,就是先生你。”
“老师认为,萧何先生,才是最适合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这一次让先生来咸阳,最重要的目的,也正在这里。”
扶苏说这番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笃定。
可这话落进萧何耳中,简直像一声惊雷当头炸开。
“噗通!”
萧何又一次没坐稳,整个人直接往后一歪,重重摔在了地上。
花园里一下静了下来。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像是清晰了几分。
只剩下酒液倒进樽里的轻响,一滴一滴,显得格外安静。
萧何坐在地上,睁大眼睛,望着林玄,整个人都像懵住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回神,神情恍惚地撑着地面重新坐起来。
“公子,林玄兄……”
“你们不是拿萧何说笑吧?”
“在下不过是沛县一个小官而已。”
“可主监考官,要面对的是天下考生,要管的是整个科举选才。”
“这份担子,太重了。”
“萧何只怕……承受不起。”
他说着这话,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意。
他这次入咸阳,本就已经觉得像做梦。
先是见到扶苏,又认识林玄,还被两人如此礼待。
可现在,林玄竟然想让他直接去担任主监考官。
这已经不是震惊,而是让他有种不真实的发飘感。
他打心底里不觉得,凭自己如今的官职和身份,能够坐上那样的位置。
“萧何兄,不必妄自轻看自己。”
林玄看着他那副又惊又乱的模样,语气平和地开口。
“你的本事,我一直是信的。”
“英雄从来不问出身。”
“你自己就是怀才不遇的人,自然最懂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被埋没时心里有多苦。”
“也正因如此,若由你来担任主监考官,才更有可能替大秦公正地选出真正的贤才。”
“我相信你。”
“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做好这个位置。”
林玄说话时,神色始终平静。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让萧何心里原本那点慌乱,慢慢稳了几分。
扶苏也顺势接过话头。
“萧何先生不用顾虑太多。”
“老师看重你,我也一样认同。”
“今日听完先生对大秦诸事的看法后,我更觉得朝中上下,未必还有比先生更适合的人。”
“所以这个位置,先生完全可以争一争。”
扶苏说得真诚,眼里也没有半点敷衍。
萧何听着二人的话,原本绷紧的心,确实慢慢松了下来。
他说自己不适合,是因为不敢轻易去碰那样的位置。
可若说内心深处一点都不向往,那肯定是假话。
谁不想一展抱负?
谁又愿意一辈子困在小地方,空有本事却没人看见?
现在林玄和扶苏都推着他往前走,他心里那点被压了很久的火,也开始一点点烧了起来。
只是很快,他又皱起了眉。
“公子,林玄兄看得起我,萧何自然感激。”
“可主监考官这么重要,朝中那些大臣岂会不盯着?”
“若要让我去坐这个位置,他们恐怕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地方小官,身份太低,根本不配。”
“而且若真由我来把关,他们那些人想把自家后辈塞进科举里的盘算,多半也就落空了。”
“到那时,他们更不可能点头。”
萧何说这些时,语气里多了些无奈。
因为他对朝堂那些人的心思,看得很明白。
可扶苏听完,却毫不迟疑。
“此事,我会亲自向父皇禀明。”
“由我出面,向父皇举荐萧何先生担任科举主监考官。”
“只要父皇点头,其余大臣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扶苏的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如今已经见识过萧何的本事。
既然如此,这样的人才,自然应该推到更合适的位置上去。
林玄听后,看向萧何,神色也变得郑重了些。
“扶苏公子向陛下举荐你,这当然是机会。”
“但你也要明白,这机会从来不是白来的。”
“陛下即便再看重扶苏,也绝不会只凭一句举荐,就直接把主监考官交给你。”
“他一定会亲自见你。”
“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只是陛下一个人。”
“还有那些本就反对你、反对这个位置落到你头上的朝中大臣。”
“你在朝堂上的表现,决定的从来不只是你自己能否坐上主监考官。”
“它还会影响到扶苏公子。”
“若你表现不佳,不能让陛下信服,那些反对扶苏的人,就一定会借题发挥,指责公子识人不明。”
“到那一步,受冲击的,不只是你,还有扶苏。”
“所以这件事,你必须想清楚。”
林玄把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安抚,也没有粉饰。
萧何听完,当场怔住。
下一刻,他低下头,陷入沉思。
这些话,他当然懂。
他是扶苏举荐上去的人。
若他在朝堂上表现得一塌糊涂,那等于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所有人,扶苏看错了人。
那样的话,不只是自己丢脸。
连扶苏也会被牵连进去。
一时间,花园里安静得很。
远处有鸟雀轻鸣,近处酒香悠悠。
萧何慢慢抬起头,看向林玄和扶苏。
两人都没有催他,只是安静等着他的答案。
偏偏这种信任,让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很强的力量。
他一路从沛县走到咸阳。
别人或许只看见他是个小官。
可扶苏和林玄,从头到尾都没有轻慢过他半分。
跟他们交谈时,他甚至有种久违的轻快感。
如今,他们不仅肯给他机会,还愿意为了他去顶住朝堂压力,把他推上那个关键位置。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被埋没了。
可现在,机会明明已经摆在面前。
若到了这一步,他还退缩。
那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萧何深深吸了口气,坐直身子,神色一点点变得坚定。
“萧何多谢扶苏公子,也多谢林玄兄。”
“是你们给了我一次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
“既如此,萧何便不再退。”
“若真有机会坐上主监考官之位,萧何一定尽心尽力,为大秦挑出真正有用的人才。”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
那股先前的惶恐,已经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林玄和扶苏听到这里,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意。
他们等的,就是萧何这句话。
“今日是个好日子。”
“来,共饮此樽。”
林玄抬起酒樽,笑着开口。
扶苏和萧何也都跟着举杯。
三只酒樽在夜色与灯火里轻轻一碰,清脆作响。
三人同时仰头饮下,美酒入喉,暖意顺着胸口慢慢散开。
萧何放下酒樽时,脸上竟难得露出一种近乎满足的神色。
才短短几天。
他从沛县到了咸阳。
又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官,眼看着就要被推去争那主监考官之位。
这种变化快得让他都有些发晕。
高兴是真的。
可他也忍不住觉得,这一切像梦一样,不太真实。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把目光落到林玄身上。
此时的林玄正坐在一旁,神色悠闲,慢慢抿着酒,像是什么大事都压不到他头上似的。
萧何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萧何还有几句话,想请教林玄兄。”
林玄刚饮下一杯酒,听见萧何开口,便笑着放下酒樽。
“萧何兄尽管说。”
“只要我知道的,自然不会瞒你。”
萧何微微点头,神情认真了许多。
“林玄兄身为扶苏公子的老师。”
“这段时日,又接连给出许多对大秦极有裨益的谋划。”
“无论是先前那些建议,还是如今这套科举制度,都足见林玄兄眼界高远、能力惊人。”
“在萧何看来,若真要设主监考官,林玄兄其实才是最合适的人。”
“可你为何不自己去做,反倒要特意把我从沛县叫来,推我上去?”
“这一点,萧何实在想不通。”
他说话时一直盯着林玄,眼中满是诚恳的疑惑。
经过这一番交谈,他对林玄的本事已经没有丝毫怀疑。
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理解。
明明最合适的人就在眼前。
林玄为何要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一旁的扶苏听到这话,倒是笑得很轻。
因为老师为什么这么做,他心里其实多少已经明白了。
林玄也不绕弯子,端起酒轻轻晃了晃,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
“道理其实不复杂。”
“第一,你有这个能力。”
“若由你担任主监考官,为大秦择才,正合适。”
“而且这样一来,陛下和满朝文武也都能看到你的本事。”
“到时候,你自然不会继续被埋没在小地方。”
林玄说到这里,又慢悠悠抿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他才继续笑道:“第二个原因,也很简单。”
“我这个人,天性懒散。”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那副神态,带着点随意,也带着点理所当然。
扶苏听见这话,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笑意。
因为这确实很像老师会给出的答案。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深的原因,是扶苏身边现在真正能用、又值得信任的人,实在太少。
除了蒙毅和林玄,能独当一面的几乎没几个。
若把萧何也拉过来,许多事就能轻松许多。
可这些,林玄并没有明说。
萧何却已经因为前一句,神情微微一震。
“林玄兄如此淡泊名利,萧何佩服。”
这一次,他说得极认真。
没有半点客套。
因为在他看来,扶苏老师这个身份,本身就已经很有分量。
当年的淳于越,便靠着这一层关系,替自己捞了不少好处。
可林玄不同。
他非但没有借机为自己谋什么,反而把主监考官这样的位置都往外推。
这种心境,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萧何兄高看我了。”
林玄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可坐在一旁的扶苏,却看着自己老师,眼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敬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越发清楚老师的性子。
其中一部分,是老师不愿太早暴露自己。
但更多的,确实是对所谓名位得失看得太淡。
否则以老师的手段和眼界,真要争起来,又有几个人能拦得住?
风吹过花园,带来一丝淡淡凉意。
萧何本来还在感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玄兄提出科举制度,确实给了很多寒门士子出头的机会。”
“可读书识字,本身就不是件便宜事。”
“若是没有钱买书写字,许多人连最基本的准备都做不到。”
“若不是如此,这套制度原本还能替大秦挖出更多人才。”
说到这里,萧何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因为这是他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苦。
如今大秦常用的,依旧是竹简。
那东西又重又贵。
他这些年做官所得,很多都砸在了买竹简上。
就连他这样的县中官员都觉得吃力,更何况那些寻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