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青龙岭隧道终于贯通了。
当最后一层岩壁被打穿,阳光从另一端照射进来时,整个工地沸腾了。工匠们扔下工具,拥抱欢呼,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十八天,三百工匠,五万两白银——这条长一百二十丈的隧道,是弘道工程最艰难的一环,也是技术上的重大突破。
林墨站在隧道中间,看着两端的光亮,恍如隔世。这三十八天,他吃住在工地,脸上被岩灰染得看不出本色,手上磨出了一层厚茧。但此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鲁主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干得不错。”
“是先生教导有方。”林墨恭敬地说。
“别来这套。”鲁主事摆摆手,“我老了,以后的路,得你们年轻人来修。记住今天的日子,七月二十五,青龙岭隧道贯通——这是能写进史书的大事。”
林墨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条隧道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种象征:人力可以胜天,技术可以改变世界。
当天下午,柳明漪从庐州赶回,直接来到青龙岭。她站在隧道口,看着里面整齐的拱形结构、完善的排水系统、牢固的支撑框架,久久没有说话。
“尚书令,”林墨有些紧张,“您看……还行吗?”
柳明漪转身,看着这个满脸灰尘的年轻人,忽然深深一揖。
林墨吓得连忙跪下:“尚书令不可!”
“该拜的是我。”柳明漪扶起他,“你为朝廷修了一条了不起的路。这条路,能救很多人的命,能富很多人的家。”
她走进隧道,手指抚过光滑的岩壁:“告诉工匠们,每人赏银十两,酒肉管够。另外,所有参与隧道工程的人,名字记下来,刻碑立传。”
林墨眼眶一热:“谢尚书令!”
消息传开,工地再次沸腾。十两银子,相当于三个月的工钱,更重要的是那份荣誉——名字刻在碑上,流芳百世。
当晚,工地上摆开了流水席。大块肉,大碗酒,篝火映红了一张张粗糙而喜悦的脸。工匠们唱歌、划拳、讲笑话,把三十八天的压抑全都释放出来。
林墨被灌了不少酒,晕乎乎地坐在篝火边。鲁主事端着酒碗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子,有件事得告诉你。”老工匠语气严肃。
林墨酒醒了一半:“先生请说。”
“隧道是通了,但麻烦才刚开始。”鲁主事压低声音,“青龙岭这一关过了,后面还有三道岭、五条河。最重要的是……钱。”
林墨心头一紧。是啊,隧道预算超支三万两,后面的工程怎么办?
“朝廷那边……”他试探着问。
“朝廷没钱了。”鲁主事叹气,“柳尚书令从自己的特别经费里拨的钱,才让隧道没停工。可她的经费也是有限的,后面的工程,得另想办法。”
“那怎么办?”
“怎么办?”鲁主事喝了口酒,“要么缩减工程,要么……”
他没说完,但林墨懂了:要么偷工减料。
“不行!”林墨脱口而出,“弘道要‘五十年不坏’,这是陆公定的标准。偷工减料,对不起百姓,对不起朝廷,也对不起我们自己!”
鲁主事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小子,有骨气。那你说,钱从哪来?”
林墨沉默了。他只是个技术官,不懂财政。
“其实,”鲁主事慢悠悠地说,“也不是没办法。我听说,朝廷在发‘建设债券’,利息比存钱庄高。咱们能不能……也发个‘修路债券’?”
林墨眼睛一亮:“向民间募资?”
“对。”鲁主事点头,“弘道修通了,沿途的地价会涨,商铺会多,生意会好。那些商人、地主,肯定愿意投资。朝廷许他们一些好处,比如减免一定年限的商税,或者优先获得路边商铺的经营权……”
他说着说着,发现林墨呆呆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不,太对了!”林墨激动地站起来,“先生,您这主意太好了!我这就写方案,明天就报给工部!”
鲁主事拉他坐下:“急什么,明天再说。先喝酒,今天该高兴。”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夜空。远处,刚刚贯通的隧道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伏在山岭间。
而这条巨龙,即将唤醒沿途沉睡的土地。
七月二十八,林墨的《弘道工程募资方案》送到了工部。工部尚书看完,拍案叫好,立即转呈尚书省。
柳明漪正在为钱发愁。庐州之行虽然平息了事态,但也暴露了更深层的问题:南方豪族与寺庙的勾结,远比想象中紧密。要彻底解决,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更长的时间。
而钱,是最缺的。
看到林墨的方案,她眼睛亮了。这年轻人,不仅懂技术,还懂经济。
“召林墨来。”她对严文清说。
半个时辰后,林墨战战兢兢地走进尚书省值房。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工部尚书,现在直接面对尚书令,紧张得手心冒汗。
“坐。”柳明漪很和气,“你的方案我看过了,很好。具体说说,怎么操作?”
林墨定了定神,开始讲解:“卑职算过,弘道全长三千里,总预算约三百万两。朝廷已投入八十万两,完成约三分之一。剩下两百二十万两的缺口,可分三期募集。”
“如何募集?”
“发行‘弘道建设债券’,面额分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种,年息一成,五年还本付息。”林墨显然早有准备,“认购者除利息外,还可获得‘路权收益’。”
“路权收益?”
“就是道路修通后的收益分成。”林墨解释,“比如,某商人认购一万两债券,可优先获得沿途十间商铺的经营权,或减免三年商税。又比如,某地主认购五千两,可获得道路两侧五十亩土地的优先开发权。”
柳明漪听得认真:“百姓会买吗?”
“会。”林墨肯定地说,“弘道修通后,从三江城到北境铁壁,商队能省一半时间,运费能降三成。沿途的地价、房价都会涨。精明的商人会算这笔账——现在投资,将来回报远不止一成利息。”
柳明漪沉思片刻:“风险呢?”
“风险有二。”林墨直言不讳,“一是工程不能按期完工,二是道路修通后收益不如预期。所以债券发行要分三期,每期对应一段工程。第一期效果好,再发第二期;效果不好,及时调整。”
“还有,”他补充,“可让钱庄担保。弘元钱庄现在信用很好,有钱庄背书,百姓更愿意买。”
柳明漪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林墨,你多大了?”
“回尚书令,卑职虚岁二十三。”
“二十三……”柳明漪感慨,“我二十三岁时,还在跟着陆公东奔西跑,天天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强。”
林墨连忙说:“卑职不敢。若无陆公、尚书令打下基础,卑职哪有机会做这些事。”
“不必谦虚。”柳明漪摆摆手,“方案我批准了。你去做个详细计划,包括债券设计、发行流程、收益分配——要具体,要可行。做好了,这个事就由你负责。”
林墨愣住了:“卑职……卑职只是个九品技术官……”
“九品怎么了?”柳明漪看着他,“陆公当年起兵时,连品级都没有。沈将军当年,也不过是个什长。有能力就上,没能力就让,这是新朝的规矩。”
林墨热血上涌,深深一揖:“卑职定不负尚书令信任!”
他离开后,柳明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严文清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她披上披风。
“尚书令,您真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怎么了?”柳明漪没睁眼,“我们老了,总得有人接班。林墨这样的年轻人,懂技术,懂经济,有想法,有干劲——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
严文清沉默片刻:“可是……朝中会有非议。说他资历浅,说他……”
“说他是‘幸进’?”柳明漪睁开眼睛,目光如炬,“什么是资历?在旧朝,资历是熬年头,是论资排辈。在新朝,资历是看能力,是看实绩。林墨打通了青龙岭隧道,这就是最大的资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文清,我们要建的,不是一个论资排辈的旧朝廷,而是一个唯才是举的新国家。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窗外,夕阳西下,把三江城染成一片金黄。
严文清看着柳明漪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而她不介意把这副担子,分给更多有能力的人。
八月初一,第一期“弘道建设债券”正式发行。
面额分三种,总额五十万两,年息一成,五年还本付息。认购者除利息外,还可根据认购额度,获得相应的“路权收益”。
发行地点设在三江城西市的弘元钱庄总号。第一天,从黎明开始,钱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排在最前面的是陈裕丰。他一次性认购了十万两,换来了沿途一百间商铺的优先经营权,以及减免五年商税的承诺。
“陈老板大手笔啊。”有熟人打招呼。
陈裕丰笑眯眯的:“朝廷修路,利国利民,陈某略尽绵力。”
这话半真半假。真是,路修通了,他的生意确实能做得更大;假是,他更看重那五年免税——十万两债券,利息一年一万两,而免税省下的钱,一年就不止一万两。
精明人不止他一个。一天下来,五十万两债券被认购一空。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问什么时候发第二期。
消息传到工部,林墨松了口气。他连夜计算,五十万两,够修五百里路。加上朝廷已拨的款项,弘道工程可以继续推进了。
八月初三,林墨带着新的预算和工期表,再次来到青龙岭工地。
工匠们已经休息了几天,养足了精神。看到林墨,都围上来:“林工,咱们接下来修哪段?”
林墨展开地图,手指往北移:“从青龙岭往北,八十里到黑水河。这段要架三座桥,修两段盘山路。工期三个月,年底前必须打通。”
“三个月?太紧了吧?”
“紧也得干。”林墨看着众人,“朝廷发行了债券,百姓投了钱,都在看着咱们。咱们不能让百姓失望,不能让朝廷丢脸。”
工匠们沉默片刻,一个老匠人开口:“林工,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修路是积德的事,咱们懂。”
“对!修路积德!”
“干!让北边的人看看,咱们南边的路修得有多好!”
群情激昂。林墨眼眶发热,深深鞠躬:“林墨代朝廷,谢过诸位!”
工程再次启动。这一次,速度更快,士气更高。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修的不仅是一条路,是百姓的期望,是国家的未来。
八月初五,柳明漪收到北境军屯的进展报告:开垦荒地已达三十万亩,播种的耐寒作物长势良好。预计秋收后,北境边军能实现三成自给。
同时,沈元舟送来密报:慕容芷的武备城开始大规模生产新式弩箭,月产量达到三千具。照这个速度,到年底,慕容家的精锐部队就能全面换装。
战争,越来越近了。
柳明漪合上报告,走到地图前。她的手指从三江城出发,沿着正在修建的弘道向北,越过青龙岭,跨过黑水河,一直指向北境铁壁。
这条路修通之时,就是与慕容家决战之日。
而她,要在这之前,把后方夯实,把根基打牢。
哪怕疲惫,哪怕艰难。
因为她是柳明漪,是尚书令,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窗外,秋蝉还在嘶鸣。夏天要过去了,秋天要来了。
而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战争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