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南,稻田金黄,新税法的第一季征收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了往年的哭嚎和哀求。县衙门口的公示栏上,贴着每家每户的田亩数、等级、应纳税额。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王老栓,下等田八亩,每亩五升,共四斗。”一个老农蹲在公示栏前,扳着手指算,“去年这时候,要交一石二斗……省了八斗!八斗粮啊!”
旁边的人问:“老栓叔,你家真省了八斗?”
“那还有假?”王老栓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县老爷说了,往后都按这个来。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公平!”
“可那些大户……”
“大户?”王老栓嗤笑,“李家昨天交了三十石粮,李老爷脸都绿了。以前他家占着五百亩地,才交十石粮。现在嘛……该!”
人群中响起一片笑声。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也有对新朝的认同。
这不是个别现象。江南十二郡,从庐州到会稽,新税法推行得异常顺利。百姓们发现,朝廷这次是来真的,是真的在为他们减负。
而减负带来的,是购买力的释放。
八月十五,中秋节,三江城的市集比往年热闹十倍。绸缎庄里挤满了选布料的女人,她们要给家人做新衣;肉铺前排起了长队,往年舍不得买的猪肉,现在成了节日必备;甚至书店里,都有不少农夫打扮的人在翻看识字读本——新朝规定,孩童入学可减免部分税赋,识字的人当官差有优先。
繁荣,实实在在的繁荣。
但柳明漪知道,这繁荣背后,是巨大的风险。
“第一期债券五十万两已经全部投入弘道工程。”严文清汇报,“但第二期债券……认购情况不如预期。”
“为什么?”柳明漪放下手中的商税统计——八月商税同比增加三成,这是好现象。
严文清苦笑:“百姓的钱是有限的。买债券要压五年,虽然有利息,但不如做生意来得快。现在市面上机会多,贩运、开店、作坊……干什么都能赚钱,谁还愿意把钱压五年?”
柳明漪明白了。这是经济活跃的表现,但也意味着,朝廷通过债券融资的难度在加大。
“弘道工程不能停。”她沉思片刻,“这样,第二期债券总额减到三十万两,但提高路权收益。认购一百两以上的,除了商铺经营权,还可以优先承包官道沿线的驿站、车马行。”
“这……会不会让利太多?”
“路修通了,这些设施本来就要建。”柳明漪说,“与其朝廷自己建,不如让民间来建,朝廷收税就行。这叫……借鸡生蛋。”
严文清眼睛一亮:“还是尚书令高明。”
“另外,”柳明漪补充,“让格物院加快新式纺织机的改良。听说现在江南的布匹供不应求,如果纺织效率能再提高,布价能降下来,百姓就能穿得更好。”
“已经在做了。”严文清说,“格物院纺织科的主事说,新式织机下个月就能出样机,效率能比现在提高一倍。”
“好。”柳明漪点头,“技术要尽快转化为生产力。我们建格物院,不是为了研究而研究,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正说着,值房外传来通报:“沈枢密使求见。”
柳明漪一愣。沈元舟很少来尚书省,一般都是她去枢密院,或者两人在垂拱殿议事。
“快请。”
沈元舟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径直走到柳明漪面前,将一份密报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柳明漪拿起密报,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密报来自北境边防司:慕容芷在龙城以西新建了一座“讲武堂”,不仅教授武艺兵法,还教授“系统要义”、“陆子格物”的简本。
“她这是……在学习我们?”柳明漪难以置信。
“不止学习,还在改造。”沈元舟沉声道,“探子回报,慕容芷在军队中推行‘军功爵’,打破部落贵族世袭制;在民间推行‘均田’,虽然力度不如我们,但也让不少牧民分了草场。”
他顿了顿:“最可怕的是,她也在建‘格物院’,从西域、南诏甚至海外请工匠。虽然现在还比不上我们,但假以时日……”
柳明漪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以为,慕容芷只是军事上的对手。现在看来,她是全方位的对手——她在学习系统的制度,在学习系统的技术,在学习系统的一切。
“陆公知道吗?”
“知道了。”沈元舟说,“他让我来问你:我们的制度优势,还能保持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柳明漪心上。
是啊,如果慕容芷学会了他们的制度,学会了他们的技术,那他们还有什么优势?人口?慕容家控制着草原和部分西域,人口不比他们少。资源?草原有马匹,西域有铁矿,也不比他们差。
那优势在哪?
“在……人心。”柳明漪缓缓说,“我们的制度,是真正为百姓谋利的制度。慕容芷学得了形,学不了神。她的均田,是为了巩固统治;我们的均田,是为了百姓生计。她的军功爵,是为了激励将士;我们的军功爵,是为了公平选拔。出发点不同,结果必然不同。”
沈元舟盯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柳明漪眼神坚定,“因为我们的制度,是陆公和无数仁人志士用血换来的,是建立在‘民为重’的理念上的。慕容芷可以模仿,但她改变不了骨子里的贵族思维——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把百姓放在第一位。”
沈元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说得对。那丫头再厉害,也是个郡主,是个贵族。她学我们,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看着像,穿着难受。”
气氛轻松了些。柳明漪问:“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这事吧?”
“嗯。”沈元舟正色道,“第二件事:军队整编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安逸。”沈元舟吐出两个字,“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部队训练松懈,军纪涣散。尤其是南方驻军,三年没打过仗,有的士兵连刀都拿不稳了。”
柳明漪皱眉:“不是有训练标准吗?”
“标准是标准,执行是执行。”沈元舟叹气,“我派人暗访了三个郡的驻军,训练都是应付差事。军官忙着做生意,士兵忙着打零工——反正军饷按时发,混日子呗。”
“做生意?打零工?”柳明漪怒了,“军队是干什么的?是保家卫国的,不是做生意的!”
“我知道。”沈元舟无奈,“可太平年间,军队没仗打,人心就散了。再加上现在经济好,随便做点小买卖都比军饷多,谁还愿意刻苦训练?”
这是个新问题,也是个致命问题。军队安逸,战斗力下降,等战争来时,就晚了。
“你有什么想法?”柳明漪问。
“轮战。”沈元舟显然早有考虑,“把南方驻军和北境边军定期轮换。让南方兵去北境吃吃苦,让北境兵回南方休整。同时,提高训练标准,定期考核,不合格的军官撤职,士兵淘汰。”
“淘汰的士兵怎么办?”
“转入军屯,或者给笔安家费,让他们回家。”沈元舟说,“军队不是养老院,不能养闲人。”
柳明漪思索片刻:“可以。但动作要稳,不能引起兵变。”
“我知道。”沈元舟点头,“先从禁军开始试点,然后推广到北境边军,最后是各地驻军。用一年时间,完成全军整训。”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临走时,沈元舟忽然说:“明漪,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麻烦,比打仗时还多?”
柳明漪笑了:“是啊。打仗时,敌人就在对面,一刀砍过去就行。现在呢?敌人在哪?在安逸里,在腐败里,在人心涣散里。”
“可这仗,还得打。”沈元舟看着她,“因为我们是第一代。我们打下了江山,就要把江山守好,传给后人。守江山,比打江山难。”
这话说得沉重。柳明漪目送沈元舟离开,久久不语。
是啊,守江山比打江山难。打江山靠血性,守江山靠智慧;打江山靠勇气,守江山靠耐心;打江山靠刀剑,守江山靠制度。
而他们,正在这条最难的路上摸索。
八月二十,第二期弘道建设债券发行。总额三十万两,提高了路权收益,认购情况比预期好,三天售罄。
同时,格物院的新式织机样机出炉。工部组织江南各大织坊主来参观,现场演示:一个女工操作新织机,一天能织三匹布,而旧织机只能织一匹。
织坊主们眼睛都直了。这意味着,同样的工人,产量能提高两倍,成本能降三成。
“这织机……卖吗?”一个苏州的织坊主颤声问。
“卖。”格物院纺织科的主事说,“但有限制:第一,必须用于生产,不得倒卖;第二,必须遵守《工坊管理条例》,保障工人权益;第三,每卖出一匹布,需缴纳一文钱的‘专利费’。”
“专利费?”
“对。”主事解释,“这是格物院的发明,朝廷保护发明人的权益。每卖出一匹用新织机织的布,缴纳一文钱给格物院,用于后续研发。”
织坊主们议论纷纷。一文钱不多,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开支。不过很快,有人算清了账:新织机能省下的人工费、时间成本,远远超过这一文钱。
“我订十台!”
“我订二十台!”
“我要三十台!”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格物院第一次靠技术赚到了钱,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技术开始反哺经济了。
消息传到垂拱殿,陆弘笑了。他对柳明漪说:“看到没?这就是制度的生命力。我们建格物院,不是为了养一群书生,是为了让技术落地,让百姓受益。”
柳明漪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忧虑:“可这样一来,工坊主要雇更多人,工人要集中做工,传统的家庭手工业就会受到冲击。那些靠织布补贴家用的农妇,可能就没活干了。”
陆弘点头:“这就是变革的代价。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技术要进步,社会要发展,这是大势所趋。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减轻阵痛,比如培训那些农妇操作新织机,让她们进工坊做工;比如建立救济制度,帮助转型困难的人。”
他顿了顿:“明漪,世界在变,我们也要变。不变,就会被淘汰。”
柳明漪明白。她想起很多年前,陆弘就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还在山里打游击,陆弘指着山下的村庄说:“看,那些农民,世世代代这样活。但我们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活。我们要带他们过更好的日子。”
现在,更好的日子来了,但新的问题也来了。
这就是历史,永远在解决问题中前进。
八月二十五,北境传来消息:慕容芷的“讲武堂”第一期学员毕业了。三百人,一半是贵族子弟,一半是平民勇士。毕业典礼上,慕容芷亲自授衔,说:“从此以后,在我军中,只论军功,不论出身。”
沈元舟看到密报,久久无言。
他知道,慕容芷真的在学习他们,而且学得很快。
战争,也许比预想的更近了。
而他们的军队,准备好了吗?
沈元舟望向窗外。秋高气爽,正是练兵的好时节。
那就练吧。把安逸的兵练成虎狼之师,把散漫的将练成铁血统帅。
因为和平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