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第一季新税征收完毕。
户部统计出来了:全国三十六州,实收粮税三百八十万石,比去年同期增加五十万石;实收商税一百二十万两,比去年同期增加四十万两。
“增收了,但百姓负担减轻了。”严文清向柳明漪汇报时,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因为大户以前逃税太多,现在按实征收,他们逃不掉了。而小户减税,消费能力增强,带动了商业繁荣,商税自然增加。”
柳明漪看着报表,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新政推行半年,终于见到了实实在在的成果。
“各地有什么反应?”
“百姓当然是欢天喜地。”严文清说,“尤其是江南,很多地方自发立了‘减税碑’,刻着陆公和您的功德。但大户们……怨气很重。有些地方,出现大户联合压价收购粮食,想逼小户卖田的情况。”
柳明漪皱眉:“官府不管吗?”
“管,但管不过来。”严文清苦笑,“买卖自由,只要不违法,官府也不好强行干预。有些大户甚至成立‘粮行’,垄断收购,小户不卖给他们,就没地方卖。”
这是个新问题。柳明漪沉思片刻:“让各地官府设立‘常平仓’,在粮价过低时收购,过高时抛售,平抑物价。另外,鼓励小户联合成立‘农社’,统一销售,提高议价能力。”
“农社?”
“对。”柳明漪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十户、二十户小农联合起来,推选社长,统一耕种、统一销售。人多力量大,就不怕大户压价了。”
严文清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这就去拟章程。”
他离开后,柳明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真累。每天都有新问题,每天都要想办法解决。但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
从旧制度向新制度过渡,就像蜕皮,痛苦,但必须经历。
九月初五,弘道工程传来好消息:黑水河上的三座石桥全部完工。这是格物院土木科的最新成果,采用了“拱券结构”,比传统的木桥更坚固,更能抗洪水。
林墨站在桥上,看着车队从对岸缓缓驶来,心里充满了成就感。半年时间,从青龙岭隧道到黑水河大桥,三百里最难的路段打通了。接下来,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进度会快很多。
“林工,有您的信。”一个工匠跑过来。
信是三江城来的,柳明漪亲笔:“林墨:闻黑水河桥成,甚慰。弘道工程进展顺利,尔功不可没。现有一新任务:设计从三江城到江南各郡的‘支线’路网。总长约两千里,需在一年内完成规划设计。望再接再厉。”
后面附了详细的要求:路宽两丈,夯土路基,碎石路面,每隔三十里设驿站……
林墨看完信,既兴奋又压力山大。两千里支线路网,一年设计完成——这任务比修主路还重。但他知道,这是朝廷对他的信任,也是考验。
“干!”他对自己说,“趁着年轻,多干事。”
他把信收好,继续监督施工。桥虽然通了,但两头的引桥还要加固,路面还要平整,事情还多着呢。
与此同时,三江城里,一场关于“专利法”的争论正在激烈进行。
格物院主张:任何新发明,发明人享有独占使用权十年,他人未经许可不得仿制。这能鼓励创新,让发明人得到回报。
但工部和户部反对:专利垄断会导致技术无法推广,价格居高不下。比如新式织机,如果只有几家大织坊买得起,小作坊怎么办?百姓怎么受益?
双方在垂拱殿里吵得不可开交。
陆弘静静听着,等他们都吵累了,才开口:“专利要保护,否则没人愿意发明新东西。但技术要推广,否则百姓得不到实惠。这矛盾怎么解决?”
格物院主事说:“可以授权生产。发明人把技术授权给多个工坊,收取授权费。”
工部尚书摇头:“那还是垄断。授权费高了,工坊成本就高,布价就下不来。”
陆弘思索片刻:“这样:重要的、关乎国计民生的技术,比如织机、农具、水利机械,专利保护期缩短为三年。三年后,必须公开技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但发明人可以从朝廷得到奖励——按这项技术推广后产生的税收增加部分,给予一定比例的提成。”
这方案一出,众人都愣住了。既保护了发明人的权益,又促进了技术推广,还让朝廷和发明人共享收益——一举三得。
“陆公英明!”格物院主事率先表态。
工部尚书也点头:“这个法子好。三年时间,够发明人收回成本了。三年后技术推广,惠及全民。”
《专利保护激励法(暂行)》就此定稿。这是新朝第一部保护知识产权的法律,虽然简陋,但意义重大。
消息传出,格物院的工匠们欢欣鼓舞。以前搞发明是义务,现在有了回报,积极性更高了。
但柳明漪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专利法推行后,可能会出现“专利投机”——有人专门抢注别人的发明,然后索要高额授权费。
她把担忧告诉陆弘。陆弘笑了:“任何新制度都有漏洞。我们要做的,不是因噎废食,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完善。先试行,发现问题再修改。”
柳明漪点头。是啊,治国如行船,不可能等把所有暗礁都探明了再出发。只能一边走,一边探,一边调整。
九月初十,北境边防司送来一份惊人的情报:慕容芷派使团去了西秦。
西秦,位于西域以西,是一个强大的帝国。慕容家与西秦之间,原本隔着西域诸国,关系一般。现在突然派使团,目的何在?
“联姻。”沈元舟分析,“慕容芷可能想和西秦联姻,换取支持。”
陆弘看着地图:“西秦离我们太远,中间隔着沙漠戈壁,大军难以逾越。但西秦的骑兵很厉害,如果慕容芷能得到西秦的战马、装备甚至援军,对我们是个威胁。”
“要不要也派使团去西秦?”
“要,但不是现在。”陆弘摇头,“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内政,不能四处树敌。先稳住西秦,等内部稳固了再说。”
他顿了顿:“但要加强西域的情报收集。西域诸国是我们和西秦之间的缓冲带,不能丢。”
沈元舟领命。他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北有慕容芷虎视眈眈,西有西秦可能插手,而内部的军队还在整训中……
“老沈,”陆弘看出他的忧虑,“别急,饭要一口一口吃。慕容芷想联合西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西秦皇帝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慕容芷能拿出什么?”
“拿什么?”沈元舟想了想,“战马?皮毛?还是……土地?”
“都有可能。”陆弘说,“但无论她拿什么,都是在消耗自己的实力。我们以静制动,抓紧时间搞建设,练精兵。时间在我们这边。”
这话给沈元舟吃了定心丸。是啊,系统最大的优势,不是疆域,不是人口,而是制度。只要制度运转良好,国力会越来越强。而慕容家,贵族与平民的矛盾,部落与部落的矛盾,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尖锐。
“我明白了。”沈元舟重重点头。
九月十五,中秋已过,天气转凉。
柳明漪在尚书省值房里,看着各地送来的秋收报告。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年。新税法下的第一个丰收季,百姓的粮仓满了,脸上的笑容多了。
但她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太顺利了。新税法的推行,比预期顺利;弘道的修建,比预期顺利;工商业的发展,比预期顺利。
顺利得让人害怕。
她想起陆弘常说的话:“顺利的时候,要警惕。顺利往往掩盖了问题,等问题爆发时,就晚了。”
问题在哪?她不知道,但肯定有。
这时,严文清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尚书令,出事了。”
“什么事?”
“江南……出现‘假债券’。”
柳明漪心头一紧:“具体说。”
“有人在苏州、杭州等地,伪造弘道建设债券,向百姓兜售。”严文清递上一张假债券,“做工很精良,几乎可以乱真。已经有不少百姓上当,少的被骗几两,多的被骗几十两。”
柳明漪接过假债券,仔细看。确实很逼真,水印、暗记、编码都有,但纸张质地略有不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报案了吗?”
“报了,但……很难查。”严文清叹气,“骗子很狡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而且百姓贪图高息,有些明知可疑也买。”
柳明漪沉默了。这是繁荣的代价吗?经济活跃了,骗子也活跃了。
“让刑部、大理寺、监察院联合办案,限期破案。”她下令,“同时,公告全国,教授百姓识别真伪债券的方法。钱庄要严格审查,发现假债券立即报官。”
“是。”
严文清退下后,柳明漪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窗外的落叶。
秋天来了,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
盛世之下,隐忧已现。假债券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是什么?是人心浮躁,是道德滑坡,是制度漏洞?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和陆弘、沈元舟这些人,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因为他们是掌舵人,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夜色渐深,值房的灯又亮到深夜。
而千里之外的龙城,慕容芷也在灯下看着地图。她的手指从龙城出发,划过草原,划过戈壁,一直指向西秦的都城。
联姻,借兵,然后……南下。
她的眼神坚定,像草原上的鹰。
南北两个女人,都在为各自的梦想奋斗。而历史的车轮,正缓缓驶向那个注定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