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工部颁布了《专利保护激励法》正式版。
相比之前的暂行条例,正式版更加完善:明确了专利的申请、审查、授权流程;规定了专利的保护期限(重要技术三年,一般技术五年);设立了专利纠纷的仲裁机制;还特别强调了“强制许可”——在战争、瘟疫等紧急情况下,朝廷有权不经专利持有人同意,使用其专利技术。
法律一出,格物院沸腾了。
“三年!只有三年保护期!”一个年轻学士愤愤不平,“我们研发一种新技术,从构思到试验再到完善,就要一两年。刚能赚钱,就要公开?这不公平!”
“就是!那些商人,拿我们的技术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只能拿点专利费……”
“应该延长到十年!至少五年!”
格物院的议事堂里,抱怨声此起彼伏。主事们压不住,只好请鲁尚书来镇场。
鲁尚书来了,没说话,先让人抬进来几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册。
“这是去年格物院的收支账。”他声音洪亮,“总收入八万七千两,其中专利授权费一万二千两,技术咨询费六千两,朝廷拨款七万两。支出嘛……研发费用五万两,人员俸禄三万两,设备购置一万两——超支三千两。”
他合上账册:“也就是说,没有朝廷拨款,格物院早就关门了。你们研发技术的钱,是朝廷给的;你们吃饭的钱,是朝廷给的;你们做实验的设备,也是朝廷给的——现在技术出来了,想独占十年?脸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但是,”鲁尚书话锋一转,“你们的诉求也有道理。三年确实短了些。我已经向尚书令建议,对于特别重要、研发难度大的技术,保护期可以延长到五年。另外,专利费的分配比例也要提高——从现在的三成提高到五成,其中两成归研发团队,三成归格物院用于后续研发。”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亮了。五成!而且有两成直接归团队!
“还有,”鲁尚书继续说,“朝廷准备设立‘格物奖’,每年评选十大创新技术,给予重奖。获奖者不仅有钱,还能直接授予官职——从九品起步,最高到六品。”
议事堂彻底沸腾了。钱,官位,荣誉——都有了!
“鲁尚书英明!”
“朝廷万岁!”
看着这群兴奋的年轻人,鲁尚书笑了。他知道,激励要用对地方。光讲奉献不行,要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人才有动力。
但他也清楚,问题没那么简单。
正月二十二,第一起专利纠纷就闹到了工部。
告状的是赵铁柱。他按照格物院教的淬火法,打出了一批优质农具,销量很好。可没过多久,市面上出现了仿制品——工艺粗糙些,但价格便宜一半,抢了他的生意。
“鲁尚书,您得给我做主!”赵铁柱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花了三个月学新技术,投了二百两银子买设备,好不容易打开销路,他们倒好,直接仿制!这还有王法吗?”
被告的是城西的“刘记铁匠铺”。掌柜刘老五是个老实人,此刻也委屈:“赵师傅,我真没偷学。我就是……就是买了几件你打的农具,回去拆开研究,自己琢磨出来的。这不算偷吧?”
鲁尚书看着两人,头都大了。按《专利法》,刘老五确实侵权了——他使用了赵铁柱的专利技术。但刘老五说的也有道理:技术就摆在那里,别人研究出来了,算偷吗?
“这样,”鲁尚书最终裁决,“刘老五,你确实使用了赵铁柱的专利技术。按律,要么停止生产,要么支付专利费。赵铁柱,你的专利是格物院授权的,按规矩,你要分三成专利费给格物院。剩下的,你们俩商量个比例。”
“商量?”赵铁柱不干,“他抢我生意,我还要跟他商量?”
“那你想怎样?让他关门?”鲁尚书瞪他,“都是手艺人,都不容易。你有了新技术,也不能不让别人吃饭吧?”
赵铁柱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失业时的艰难。确实,不能断了别人的生路。
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刘老五每卖出一件产品,支付赵铁柱售价一成的专利费。赵铁柱拿出其中三成交给格物院。
纠纷解决了,但鲁尚书心里不踏实。这只是第一起,以后会有更多。专利法要执行下去,需要专门的机构和人员。
他找到柳明漪,提议设立“专利司”,隶属于工部,专门负责专利的申请、审查、保护和纠纷仲裁。
柳明漪同意了,但提了个条件:专利司的官员,必须一半来自格物院(懂技术),一半来自刑部或大理寺(懂法律)。
“可以。”鲁尚书说,“但这些人要从年轻官员里选,要有干劲,不能是那些老油条。”
两人正商议着,严文清匆匆进来:“尚书令,苏州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李文渊,组织了一个‘工匠技能培训班’,教失业工匠做北方的毛皮制品。现在有三百多人参加,学成了的产品,他全部收购。”严文清递上一份报告,“这摆明了是在收买人心。而且我怀疑,他教的技术里,有我们的专利技术。”
柳明漪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报告是赵严写的,详细记录了培训班的情况:李文渊请了几个北方来的“师傅”,教江南工匠鞣制皮革、制作奶酪、编织毛毯。这些产品在江南很新奇,销路很好。
“查。”柳明漪放下报告,“查那几个北方师傅的来历,查他们教的技术是否侵犯我们的专利。如果是,依法处理。”
“如果……如果不是呢?”严文清问,“如果只是普通的皮毛加工技术,我们没申请专利呢?”
柳明漪沉默了。确实,专利法只保护申请了专利的技术。那些传统的、民间流传的技术,不在保护范围内。
“那就让他教。”她最终说,“但要加强监控。另外,让工部也组织技能培训,教我们自己的技术——要更好、更实用、更免费。”
严文清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以正压邪。”
“还有,”柳明漪补充,“让格物院加快研发。皮毛加工、奶制品制作这些,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新技术,而且要申请专利。到时候,李文渊教的技术就过时了。”
鲁尚书拍手:“妙!用技术打败技术!”
正月二十五,工部的“职业技能培训班”在三江城开课了。第一期教的是“新式织机操作与维护”,免费,包吃住,结业后推荐工作。
消息一出,报名的工匠排起了长队。很多是从苏州赶来的——他们听说朝廷也有培训,而且条件更好,就来了。
李文渊在苏州听到这个消息,苦笑。他明白,这是朝廷的反击,而且很有效。
“李先生,咱们还办班吗?”手下问。
“办。”李文渊很坚决,“但不能跟朝廷硬碰硬。他们教织机,我们教他们不会的——比如北方草药的识别和炮制,比如草原风味食品的制作。要差异化竞争。”
“可这些……市场小啊。”
“市场小,但独特。”李文渊说,“我们要让江南人知道,北方有独特的好东西。这种认知,比卖几件产品更重要。”
手下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于是,苏州出现了奇特的现象:一边是朝廷的培训班,教的是实用技术,学成就能找工作;一边是李文渊的培训班,教的是“北方特色”,学成了可以做小生意。
百姓们各取所需。有些人去朝廷的班,求稳妥;有些人去李文渊的班,求新奇。
赵严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密报三江城。他在报告中写道:“李文渊此人,深谙人心。他不与朝廷正面冲突,而是另辟蹊径,营造‘北方有独特文化’的印象。长此以往,恐在江南形成亲北势力。”
柳明漪看完报告,召见了陆曦——这个年轻人对江南情况很熟悉,或许有独到见解。
陆曦看过报告后,沉思良久:“柳姨,我觉得……我们可能走入了误区。”
“什么误区?”
“我们总想跟李文渊竞争,想证明我们比他好。”陆曦说,“但为什么要竞争呢?他教北方技术,我们教中原技术——这不对立啊。江南百姓多学点技术,总是好事。”
柳明漪愣住了。
“我觉得,”陆曦继续说,“关键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带来的生活改善。如果李文渊教的技术真能让百姓多挣点钱,过得好些,我们为什么要阻止?只要他不教违法的、有害的就行。”
这话很新鲜,很大胆。柳明漪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可是,”她说,“李文渊是慕容芷的人,他的目的是收买人心。”
“那就让他收买。”陆曦说,“只要我们把江南建设得更好,让百姓过得比北方好,人心自然在我们这边。光靠阻止别人做好事,是留不住人心的。”
柳明漪沉默良久,最终笑了:“你说得对。是我们狭隘了。”
她重新下令:不再针对李文渊的培训班,只要不违法,随他去。朝廷的培训班继续办,而且要办得更好、更多样。
同时,她让工部研究,把一些非核心的、民生相关的技术,整理成《百工手册》,免费发放给百姓。让想学技术的人,都能学到。
消息传到苏州,李文渊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朝廷会这样反应——不打压,反而放任。
“这个陆弘……不简单。”他喃喃自语,“他不是在跟我斗,是在跟我比——比谁更能让百姓受益。”
手下问:“那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李文渊说,“但目的要变了。以前是为了收买人心,现在……现在是真的想为百姓做点事。毕竟,这些工匠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复杂。也许,在伪装了这么久之后,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哪部分是任务,哪部分是真心了。
正月三十,月的最后一天。
陆曦在工部整理完最后一份数据,准备回家。路过格物院时,他看到灯火通明,几个年轻学士还在做实验。
他走进去,看到一个学士正在调试一台奇怪的机器——像个大纺车,但结构复杂得多。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那学士抬头,见是陆曦,连忙行礼:“回陆公子,这是‘水力纺纱机’。用水力带动,一个时辰能纺的纱,够十个女工纺一天。”
陆曦眼睛亮了:“这要是推广开来……”
“就能让布价再降三成。”学士兴奋地说,“我们已经申请了专利,保护期五年。等完善了,就向织坊推广。”
陆曦看着那台机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实实在在改变生活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父亲走的路是对的。繁琐的条文、复杂的制度,都是为了保护这样的创新,让它们能惠及百姓。
而自己向往的快意恩仇,在这样伟大的事业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好好干。”他拍拍学士的肩膀,“需要什么帮助,可以找我。”
走出格物院,夜风很凉,但陆曦心里很暖。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模仿父亲,也不是叛逆反抗,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到这场伟大的变革中。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