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三江城的工部衙门里,陆曦正面对他处理专利纠纷以来的第一个大案子——而且这个案子,直接牵扯到了南北之争。
告状的是格物院纺织科,被告的竟然是苏州“李氏技能培训班”。诉状上写道:该培训班教授的一种“毛纺梳理技术”,与格物院三年前研发并获得专利的“高效纤维梳理法”高度相似,涉嫌侵权。
“这不可能吧?”陆曦翻看着卷宗,“李文渊的培训班教的是北方皮毛技术,我们格物院研发的是纺织技术,领域都不一样啊。”
负责这个案子的专利司主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官,叫苏文清,原是格物院的学士,精通纺织技术。她指着诉状上的技术对比图:“陆公子你看,这种多级梳理、交叉铺网的手法,和我们专利文件里记载的一模一样。我们的技术是用来梳理棉麻的,但原理完全适用于毛纺——这就是侵权。”
陆曦仔细看对比图,确实很像。但问题来了:李文渊的培训班在苏州,格物院在三江城,两地相隔千里,技术是怎么泄露的?
“有没有可能是……独立研发?”他试探着问。
“独立研发出高度相似的技术?”苏文清摇头,“概率太小。更可能的是,有人把我们的专利文件泄露给了北方,慕容芷那边改良后,又传到江南。”
这个推断让陆曦心头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简单的专利纠纷,而是技术泄露、甚至是间谍案了。
“需要去苏州调查吗?”
“需要,但不能大张旗鼓。”苏文清说,“李文渊背后是慕容芷,如果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我们得悄悄去,收集证据后再行动。”
陆曦想了想:“我去吧。我在工部帮忙,名义上是去苏州考察工坊情况,不会引人怀疑。”
苏文清有些犹豫:“陆公子,这太危险了。李文渊不是善茬,万一他察觉……”
“所以才是我去。”陆曦眼神坚定,“我是陆弘的儿子,他不敢轻易动我。而且我年纪小,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最终,苏文清同意了,但要求陆曦带两个专利司的官员同行,同时通知监察院的赵严暗中保护。
二月初五,陆曦一行三人启程前往苏州。名义是“工部特派员,考察江南工坊新政执行情况”。
与此同时,龙城的慕容芷收到了李文渊的密报:“朝廷加大了对培训班的监控,似已起疑。另,三江城派来一个考察团,为首的是陆弘之子陆曦,年十五。”
“陆曦?”慕容芷放下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陆弘舍得让儿子来江南涉险?”
幕僚分析:“可能只是历练。十五岁的少年,派出来见见世面,也在情理之中。”
“不简单。”慕容芷摇头,“陆弘不是那种溺爱孩子的父亲。他让儿子来江南,一定有目的。告诉李文渊,小心应对,不要暴露。但可以……适当接触。”
“接触陆曦?这太冒险了吧?”
“冒险,但也可能有机会。”慕容芷说,“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心思活络、容易受影响的年纪。如果他能对北方产生好感,甚至只是产生好奇心……对我们就有利。”
她顿了顿:“当然,要非常小心。绝对不能强迫,不能暴露意图。只是……让他看到江南的另一面,看到那些对新政不满的人,看到我们帮助的人。”
幕僚领命去传信。
慕容芷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南。她的渗透计划已经进行半年了,效果比预期好。工匠互助会、技能培训班、茶楼说书……这些看似零散的活动,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部分江南人对北方的看法。
但现在朝廷警觉了。接下来是硬仗。
她需要新的突破口。
“叫慕容冲来。”她对侍卫说。
很快,慕容冲来了。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将领,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有了军人的坚毅。
“姑姑。”
“冲儿,交给你一个任务。”慕容芷看着他,“带一队精干人手,化装成商队,去江南。不是去搞破坏,是去收集情报——朝廷的军备情况、军队部署、民心动向。要细,要准。”
慕容冲眼睛一亮:“是!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慕容芷顿了顿,“记住,你的安全第一。如果暴露,立即撤回,不要纠缠。”
“侄儿明白!”
看着侄子兴奋离去的背影,慕容芷心里有些复杂。她知道这个任务危险,但慕容家需要更多了解敌人。而且……也许让年轻人去闯闯,是好事。
二月初八,陆曦抵达苏州。
他没有住官驿,而是选了城南一家普通的客栈。安顿好后,他带着随行官员,以考察工坊的名义,开始走访。
第一站就是永昌织坊。张掌柜听说工部特派员来了,又紧张又激动,把工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特派员大人,您看,我们完全按照朝廷要求改造了。”张掌柜指着通风的窗户、整洁的地面、还有专门的休息区,“工人每天工作五个时辰,每旬休一天,工钱按时发……”
陆曦一边听一边记录。他注意到,工坊里有二十台新式织机,但只有十五台在运转。
“那五台怎么停了?”
张掌柜苦笑:“没订单。自从接了李老板那一千匹布,就再没大单了。小单子用不了这么多机器。”
“李老板?是那个李文渊吗?”
“对,就是他。”张掌柜感激地说,“要不是李老板那次帮忙,我们工坊早就关门了。他是个好人。”
陆曦没说什么,继续参观。临走时,他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李老板还办技能培训班?”
“是啊。”张掌柜点头,“就在城西。教北方的手艺,什么皮毛加工、奶制品制作。我有个表弟失业了,去学了一个月,现在自己做奶酪卖,日子还能过。”
“能带我去看看吗?”
张掌柜犹豫了一下:“这……我得问问李老板。”
“不用麻烦。”陆曦微笑,“我们自己去看看就行。只是考察,不打扰。”
离开永昌织坊,陆曦直奔城西的李氏技能培训班。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挂着“北方技艺传习所”的牌子。院子里,几十个工匠正在学习鞣制皮革,几个北方师傅在指导。
陆曦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目光落在一个正在教课的师傅身上。那师傅的手法……确实和格物院专利文件里描述的很像。
他让随行官员悄悄画下手法示意图,准备回去对比。
就在这时,李文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三十出头,穿着儒衫,看起来像个温和的书生。
“几位是……”他疑惑地看着陆曦一行人。
“工部特派员,考察江南工坊情况。”陆曦出示了公文,“路过这里,好奇看看。”
李文渊神色不变:“原来是朝廷特派员。失敬失敬。在下李文渊,在此设馆教学,传授些北方手艺,帮失业工匠谋条生路。”
“李老板善举。”陆曦拱手,“不知可否进去看看?”
“当然,请。”
李文渊领着陆曦参观。院子里分几个区域:皮毛加工区、奶制品区、毛纺织区……每个区域都有工匠在学习。陆曦特别注意了毛纺织区——那里的梳理手法,和他看过的专利图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技术……是从北方传来的?”他问。
“是。”李文渊点头,“北方草原,牧民世代相传的手艺。我看江南有些工匠失业,生活艰难,就想把这些手艺教给他们,也算救人一命。”
话说得很漂亮,但陆曦心里冷笑。救人一命?恐怕是收买人心吧。
参观结束,李文渊送陆曦出门。临别时,他忽然说:“特派员年少有为,令人敬佩。不知……可否赏脸,明日到寒舍一叙?在下对朝廷新政有些疑问,想请教请教。”
这是在试探,还是在拉拢?陆曦心里警惕,但面上微笑:“李老板客气了。明日公务繁忙,改日吧。”
回到客栈,陆曦立即召集随行官员开会。
“梳理技术侵权,基本可以确定了。”苏文清对比了手绘图和专利文件,“手法细节都一样,这不是巧合。”
“那就抓人?”另一个官员问。
“证据还不够。”陆曦摇头,“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李文渊是故意侵权,而且技术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现在只能证明技术相似,他完全可以辩称是独立研发,或者是从北方学来的传统技术。”
“那怎么办?”
陆曦沉思片刻:“查李文渊的背景,查他和北方的联系。另外,查格物院专利文件的接触记录——谁看过这份文件?谁有可能泄露?”
这个任务落到了监察院头上。赵严接到命令,开始暗中调查。
二月初十,陆曦收到了父亲的信。信很短:“曦儿,江南事繁,勿急勿躁。多听多看多想,少说少做少决。安全第一,事不可为则返。”
这是提醒,也是信任。陆曦明白,父亲在告诉他: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判断,但要谨慎。
同一天,慕容冲率领的“商队”抵达苏州。他们化装成贩马的商人,在城北租了个大院子。慕容冲的任务是收集情报,但他心里还有个私心——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陆曦。
通过李文渊的安排,慕容冲在一次茶会上“偶遇”了陆曦。
那是苏州文人举办的诗会,李文渊是主办人之一。陆曦本不想去,但考虑到要深入了解李文渊的社交圈,还是去了。
诗会在城外的别院举行,来了几十个文人墨客。陆曦坐在角落里,静静观察。他发现,李文渊在这些文人中很受尊敬,不仅因为有钱,更因为“有义”——他接济失业工匠的事,在文人圈里传为美谈。
“这位就是工部特派员陆公子吧?”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曦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眉宇间有股英气,不像文人,倒像武人。
“在下慕容冲,做马匹生意,路过苏州。”年轻人微笑拱手,“久仰陆公子大名。”
慕容?这个姓让陆曦心头一跳。北方慕容家的姓。
“慕容公子。”他回礼,“看公子气度,不像寻常商人。”
慕容冲笑了:“家父是草原上的部落首领,我算是……少族长吧。来江南看看生意,长长见识。”
这话半真半假。慕容冲确实是少族长,但不是来做生意的。
两人聊了起来。慕容冲很会说话,从草原风光讲到马匹驯养,从北方改革讲到百姓生活。他刻意避开了敏感话题,只讲风土人情。
陆曦听着,不得不承认,这个慕容冲很有魅力。他讲的草原生活,自由、豪迈、充满生命力,正是陆曦向往的那种。
“陆公子在江南考察,可有什么感受?”慕容冲忽然问。
“感受很多。”陆曦谨慎地说,“新政有好有坏,百姓有喜有忧。治国不易。”
“是啊,治国不易。”慕容冲感叹,“我姑姑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最难掌握。太急则焦,太缓则生。”
“你姑姑是?”
“慕容芷。”慕容冲坦然道,“草原上的郡主。”
陆曦瞳孔微缩。他没想到,慕容冲会这么直接地表明身份。
“慕容公子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
“怕,但我觉得陆公子不是那种人。”慕容冲微笑,“而且我这次来,是正经做生意,没做任何违法的事。江南朝廷不是讲究法治吗?法治之下,无罪不罚,对吧?”
这话很厉害,把陆曦堵住了。确实,慕容冲现在没做任何违法的事,凭什么抓他?
“慕容公子来江南,真的只是做生意?”
“真的。”慕容冲点头,“但也想看看,江南到底什么样。我姑姑常说,陆公是当世英杰,他建的‘系统’很了不起。我想亲眼看看。”
这话里有好奇,有敬意,也有挑衅。陆曦听出来了。
“那慕容公子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繁荣,也看到了问题。”慕容冲直言不讳,“江南的工坊很先进,百姓生活比草原好。但也有人失业,有人不满。陆公的新政很好,但执行起来……好像没那么完美。”
这是事实,陆曦无法反驳。
“天下没有完美的制度。”他只能说,“只能不断完善。”
“说得好。”慕容冲举杯,“敬陆公,也敬我姑姑——他们都是想让自己的人过得好些,只是方法不同。”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次见面,让陆曦心情复杂。慕容冲不像他想象的蛮夷,反而通情达理,见识不凡。而且他说的有些话,确实有道理。
但这更危险。因为这样的人,如果成为敌人,会很难对付。
诗会结束后,陆曦回到客栈,一夜未眠。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父亲的理想,是制度的完善;往右,是另一种可能,是草原的豪迈,是个人的自由。
而他,还没想好该往哪走。
窗外,苏州的夜很静。而远方的草原上,风正呼啸。
两代人的战争,还在继续。
而年轻一代的相遇,可能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