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元宵已过,苏州城却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陆曦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摊开三份文件:一份是专利司出具的《技术对比鉴定报告》,确认李氏培训班的毛纺梳理技术与格物院专利高度相似;一份是监察院赵严的调查报告,显示李文渊在苏州置办的庄园里,常有北方来客秘密聚会;第三份,是刚刚送到的——格物院内部排查的结果。
这份结果让陆曦的手微微发抖。
根据记录,三年前那份“高效纤维梳理法”的专利文件,除了研发团队,只有五个人接触过完整版本。其中三人仍在格物院,两人已离职。而离职的两人中,一个回了老家务农,另一个……去了北方。
“去了北方?”陆曦盯着那个名字:陈平,原格物院纺织科副主事,三年前以“母亲病重需回乡照顾”为由辞职。但监察院调查发现,陈平的老家在淮南,而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幽州——慕容家的地盘。
“陈平在幽州开了间纺织工坊,生意不错。”赵严在报告里写道,“据当地暗桩观察,陈平与慕容家来往密切,曾多次出入武备城。有理由怀疑,格物院的技术是通过他泄露给慕容家的。”
证据链完整了。
格物院研发技术→陈平接触专利文件→陈平叛逃北方→慕容家获得技术→改良后传到江南→李文渊的培训班使用。
“抓人吗?”苏文清问。她脸色铁青,自己研发的技术被这样盗用,让她既愤怒又心痛。
陆曦沉默良久。抓人容易,但抓了之后呢?李文渊完全可以辩称,技术是从北方学来的传统手艺,他不知道是侵权。而陈平在幽州,抓不到。最后可能只能罚点钱,治标不治本。
更重要的是,一旦抓人,就打草惊蛇了。慕容芷在江南的整个网络,可能会立即切断联系,转入更深的地下。
“先不抓。”陆曦最终决定,“继续监视,收集更多证据。我们要的不是李文渊一个人,是他背后的整个网络。”
“可是陆公子,专利侵权的事……”
“我来处理。”陆曦站起身,“我去找李文渊,谈专利授权。”
苏文清愣住了:“授权?给他授权?”
“对。”陆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他接受授权,支付专利费,就坐实了侵权事实。如果他不接受……我们再行动。”
这是个险招,但也是个妙招。苏文清想明白了,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陆曦再次来到李氏培训班。这次,他直接亮明了来意。
“李老板,经过工部专利司鉴定,贵培训班教授的毛纺梳理技术,侵犯了格物院的专利权。”陆曦开门见山,“按《专利法》,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停止使用该技术;二是申请专利授权,支付专利费。”
李文渊脸色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陆公子,这技术是北方草原的传统手艺,世代相传,怎么就成了格物院的专利?”
“传统手艺?”陆曦笑了,拿出技术对比图,“李老板请看,传统毛纺用的是单级梳理、单向铺网。而你们用的,是多级梳理、交叉铺网——这是格物院三年前研发的新技术,有完整的实验记录和专利文件。”
他把文件推到李文渊面前:“如果李老板坚持这是传统手艺,请拿出证据:哪本古籍记载了这种手法?哪个部落世代使用?只要你能证明,我立即撤回指控。”
李文渊沉默了。他当然拿不出证据,因为这技术确实是慕容家从格物院偷来的。
“那……专利费怎么算?”他最终问。
“按《专利法》,侵权使用需补缴过去一年的专利费,按销售额的一成计算。”陆曦早有准备,“根据我们的调查,贵培训班过去一年通过教授此技术,间接获利约三千两。专利费三百两。另外,如果未来继续使用,每年需支付销售额半成的授权费。”
三百两,对李文渊来说不算多。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问题——支付了专利费,就等于承认侵权,承认技术是从格物院来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可以。”陆曦很爽快,“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没有得到授权或停止使用的书面承诺,工部将正式立案,移交刑部处理。”
离开培训班,陆曦松了口气。他知道,李文渊现在进退两难。答应,就暴露了技术来源;不答应,就可能被查封。
无论怎么选,都会打乱慕容芷的计划。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回到客栈,赵严已经在等他了。
“陆公子,有新情况。”赵严神色凝重,“我们监视李文渊的庄园时,发现了另一个人——慕容冲,慕容芷的侄子。”
陆曦心头一震:“他来苏州了?”
“来了十天了,化装成马贩子。”赵严说,“而且……他和李文渊有接触。昨天夜里,慕容冲去了庄园,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慕容芷的侄子亲自南下,绝不是为了做生意。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庄园守卫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赵严顿了顿,“但今天上午,慕容冲去了城北的驿站,寄了一封信往北方。我们截获了信,是密写,正在破解。”
“信的内容一旦破解,立即报我。”
“是。”
赵严离开后,陆曦独自站在窗前。春寒料峭,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擦开一片,看着外面苏州城的街景。
这座城市很美,小桥流水,白墙黛瓦。但在这美丽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他知道,自己正参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可能决定两个文明的未来。
压力很大,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看到了父亲的不易,看到了新政的意义,也看到了自己的责任。
“爹,我会守住这片土地的。”他轻声说。
而在城北的驿站里,慕容冲也在写信——这次是明信,写给他在草原上的朋友。
信里只是些日常见闻:江南的风景、苏州的美食、遇到的有趣的人。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江南确实富庶,百姓生活比我预想的好。陆弘的新政,有它的道理。但我也看到,有些人被这新政抛下,比如那些失业的工匠,比如那些不适应新规则的小作坊主。李文渊在帮助他们,这让我觉得,我们做的或许是对的……”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他想起了陆曦。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说话条理分明,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他交谈,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而是在和一个……对手。
值得尊敬的对手。
慕容冲忽然理解了姑姑的执念。陆弘建立的这个“系统”,培养出的下一代都如此优秀。如果任由它发展下去,草原文明真的能抗衡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
信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驿卒。这次没有用密写,因为他觉得,这些话不怕被人看到。
走出驿站时,天又下起了小雨。苏州的春雨,细密缠绵,不像草原的雨那样痛快淋漓。
慕容冲走在雨中,想起了家乡。此刻的草原,应该还在下雪吧?牧民们围着篝火,喝着马奶酒,唱着古老的歌谣。
那是他的根,是他的魂。
无论江南多好,他终归是草原的儿子。
二月十八,三天期限到了。
李文渊给了答复:愿意支付专利费,并申请授权。
这个结果让陆曦有些意外。他以为李文渊会硬扛到底,或者干脆停止使用该技术。支付专利费,等于承认了侵权,这对慕容芷的形象不利。
“他为什么这么做?”苏文清不解。
陆曦想了想:“可能……是为了保住培训班。这个培训班是他渗透江南的重要据点,不能轻易放弃。支付专利费虽然丢脸,但能继续活动。”
“那我们就让他继续?”
“不。”陆曦摇头,“他支付专利费,我们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加强监控。而且……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提出更多条件。”
在签署授权协议时,陆曦加了一条:“为保障专利技术的正确使用,工部有权定期派员检查培训班的教学内容。如发现超出授权范围的技术使用,有权立即终止授权。”
李文渊想反对,但陆曦态度坚决:“这是标准条款。如果李老板心里没鬼,何必担心检查?”
最终,李文渊签字了。
协议签署后,陆曦立即向三江城汇报。柳明漪的回信很快到了:“做得好。但不可松懈。慕容冲在苏州,必有图谋。继续监视,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与此同时,监察院破解了慕容冲那封密信。
信的内容让陆曦倒吸一口凉气:“……已接触陆曦,此子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建议采取‘潜移默化’之策,不宜强攻。江南民心可用,但朝廷掌控力强,需长期经营。另,发现朝廷在江南的弱点:小作坊主不满新政,失业工匠心存怨恨,部分官员阳奉阴违。可从此处着手,分化瓦解……”
这封信证实了陆曦的猜测:慕容冲南下的目的,不仅是收集情报,更是要寻找朝廷的弱点,进行渗透分化。
“赵御史,”陆曦把信递给赵严,“这封信,足以抓人了吧?”
赵严点头:“够了。慕容冲虽未直接从事间谍活动,但密信中明确提到‘分化瓦解’,已构成危害国家安全罪。按《弘律》,可逮捕审讯。”
“那就抓。”陆曦下了决心,“但不能公开抓。慕容冲身份特殊,公开抓捕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甚至给慕容芷开战的借口。秘密逮捕,秘密审讯。”
“是!”
二月二十,夜。
慕容冲在客栈里收拾行李,准备次日离开苏州。这次南下,收获比预期大。他看到了江南的真实情况,接触了陆曦,也收集了不少情报。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太顺利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客栈伙计,送热水。”
慕容冲松了口气,起身开门。门刚打开,几个黑影就冲了进来,瞬间制住了他。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
“你们……”慕容冲想挣扎,但脖子上一凉,一柄短刀抵住了咽喉。
“慕容公子,得罪了。”赵严从阴影中走出来,“监察院请你去问几句话。”
慕容冲心里一沉。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凭什么抓我?我是正经商人……”
“商人不写密信。”赵严拿出那封破解的信,“‘分化瓦解’——这四个字,够抓你十次了。”
慕容冲沉默了。他知道,辩解无用。
他被蒙上眼睛,带出客栈,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在苏州城里绕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
眼罩取下时,他看到了陆曦。
少年坐在桌前,神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慕容公子,又见面了。”陆曦说。
慕容冲苦笑:“陆公子好手段。”
“彼此彼此。”陆曦示意他坐下,“我们长话短说。你在江南的活动,我们已经掌握。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说出慕容芷在江南的全部网络;第二,不配合,按《弘律》处置——危害国家安全,最轻是终身监禁。”
“终身监禁?”慕容冲笑了,“陆公子,我是慕容家的少族长。你敢关我终身,我姑姑就敢发兵南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陆曦语气平静,“《弘律》面前,人人平等。慕容芷要打,我们奉陪。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战,流血千里,生灵涂炭。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慕容冲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他了。这不是个孩子,是个已经成熟的政客。
“我说了,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他最终问。
“能。”陆曦点头,“只要你说出全部,我们可以安排你隐居,甚至……送你回北方。”
“回北方?”慕容冲摇头,“回去了也是死。背叛家族的人,在草原上没有立足之地。”
“那就在江南生活。”陆曦说,“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你有才华,有能力,在哪里都能活得好。”
这个提议让慕容冲动心了。他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厌倦了。厌倦了家族的使命,厌倦了无休止的争斗。在江南这些日子,他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让我想想。”他说。
“可以。”陆曦起身,“但时间不多。明天天亮之前,给我答案。”
走出审讯室,陆曦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改变历史的走向。慕容冲的倒戈,对慕容芷将是沉重打击。
但他也清楚,这条路很难。就算慕容冲配合,要彻底清除慕容芷在江南的网络,也需要很长时间。
而且……战争,可能真的不远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场无声的战争。
而他,陆弘的儿子,将在这场战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无论多难,无论多险。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使命。
就像父亲常说的:总有人要负重前行。
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