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望江驿协定》的墨迹刚干,南北边境的市集就热闹起来了。
最先开市的是位于阴山南麓的“白羊口”。这里原本是个小军镇,只有几百户人家,现在一夜之间涌入了上千商人。北方的马贩子赶着成群的马匹,南方的布商拉着满车的丝绸,还有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皮毛的、卖药材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车马喧嚣声,把个边陲小镇变成了繁华商埠。
按照协定,南北各派了五十名税吏和一百名士兵在这里维持秩序。税吏负责查验货物、征收关税、登记在册;士兵负责维持治安、防止走私、处理纠纷。
开市第一天,就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一个北方马贩子卖马给江南商人,双方谈好了价格:二十匹阉马,每匹四十两,共八百两。但交割时,江南商人发现有两匹马腿脚有旧伤,要求降价。马贩子不干,说“草原上的马哪个没点伤?能跑能驮就行”。双方争执不下,动起手来,把税吏的桌子都掀了。
“按协定第七条,”税吏头目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汉子,叫王诚,原是户部主事,主动请缨来边市,“货物质量问题,由双方认可的兽医鉴定。若确有问题,卖主需降价或换货;若买主无理取闹,需赔偿卖主损失。”
他让人去请兽医——按协定,南北各派两名兽医常驻市集,共同鉴定。
两位兽医来了,一南一北,都是花甲之年的老手。他们仔细检查那两匹马,又摸又看,还用草料引诱马匹走动。
“左前蹄旧伤,但不影响行走和驮物。”北方兽医说,“按草原规矩,这不算毛病。”
“但按江南规矩,有伤就得折价。”南方兽医反驳,“谁知道这伤会不会复发?”
两人各执一词,眼看又要吵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位老先生,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众人回头,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普通的布衣,但气度不凡。正是陆曦——他微服私访,来边市看看协定执行情况。
王诚认出他,刚要行礼,被陆曦用眼神制止了。
“你说。”北方兽医打量着这个少年。
陆曦走到马前,蹲下身仔细看那处伤,又摸了摸马腿的肌肉:“这伤是两年前的,已经愈合了。肌肉有力,骨骼无碍,确实不影响使用。”他站起身,“但江南商人有顾虑也正常——他买马是运货的,万一路上伤复发,耽误行程损失更大。”
他看向马贩子:“这位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那两匹马按原价八折,三十二两一匹。但你要写个保证,如果一个月内伤复发,你全额退款。”
又看向江南商人:“这位老板,你也退一步。马是活物,有点小伤难免。八折价格,已经很公道了。”
双方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成!”
“就这么办!”
纠纷解决了。王诚松了口气,向陆曦投去感激的眼神。
但陆曦心里并不轻松。这只是第一天,第一起纠纷。随着交易增多,问题会越来越多:质量标准、计量单位、货币兑换、合同履行……每一样都需要细则,都需要仲裁机制。
他在市集转了一圈,看到更多潜在问题:北方用“石”计量粮食,江南用“斗”;北方交易多用金银,江南多用铜钱和银票;北方货物包装简陋,江南要求精美……
“王主事,”他把王诚叫到一边,“你记一下,这些问题要尽快解决:第一,统一计量单位,建议都用‘斤’‘两’;第二,设立钱庄兑换点,方便货币兑换;第三,制定包装标准,既要保护货物,又不能要求过高……”
王诚一一记下,苦笑道:“陆公子,这些事……不是我们这些小吏能做主的。”
“我会跟户部、工部说。”陆曦拍拍他的肩,“你们在第一线,最了解情况。有什么问题,直接报给我。”
离开白羊口,陆曦又去了几个新开的边市。情况大同小异:交易火爆,纠纷频发,规则亟待完善。
回到三江城,他立即向柳明漪汇报。
“这些问题预料之中。”柳明漪很平静,“任何新事物,开始都会混乱。关键是建立机制,及时调整。”
她让陆曦牵头,成立“边市管理委员会”,由户部、工部、刑部、礼部各派两名官员组成,专门负责边市事务的协调和规则制定。
“另外,”柳明漪补充,“要让南北共同参与。给宇文拓写信,建议成立‘联合仲裁庭’,南北各派三名仲裁官,共同处理跨境的贸易纠纷。”
陆曦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联合仲裁,既能保证公平,又能增进互信。”
信很快发出去了。五天后,宇文拓回信同意,并提议第一次联合仲裁庭会议在望江驿举行。
五月初十,会议如期召开。
这次不是谈判,是实务讨论。南北各派了六名官员:户部的关税专家、工部的质量标准专家、刑部的律法专家、礼部的翻译和文化顾问。
陆曦和宇文拓作为双方代表,主持会议。
会议第一天,就吵得不可开交。
“计量单位必须统一!”江南的户部官员拍桌子,“一石是多少?北方的一石是一百二十斤,江南的一石是一百斤。差二十斤!这不乱套吗?”
北方的官员也不示弱:“那就用我们的!草原上几百年都用石、用斗,凭什么改?”
“因为江南的交易量大,用斤用两更方便计算……”
“草原的交易也不小!去年光马匹就交易了三万匹……”
眼看又要陷入僵局,陆曦开口了:“诸位,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今天讨论的是‘怎么统一’,不是‘用谁的’。”
他让人挂起一张大纸,上面画了个表格:“我提议,建立换算表。交易时,买卖双方可以选择用哪种单位,但必须在合同上写明换算关系。比如,一匹丝绸,北方报价‘每匹五两’,江南报价‘每匹五两’——看起来一样,但北方的两是三十七克,江南的两是五十克。那就写明:此合同中的‘两’指江南两,折合北方两……”
这个提议很繁琐,但很公平。南北双方的代表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头。
接下来讨论货币兑换。这个问题更复杂:北方的银子成色不一,江南的银票信用如何保证?汇率怎么定?兑换手续费多少?
吵到下午,才勉强达成协议:在三江城和龙城互设钱庄,由双方官府共同监督。汇率每月调整一次,根据金银比价和贸易情况浮动。兑换手续费定为千分之五。
“千分之五太高了!”北方的商人代表抗议,“我们卖一匹马才赚二两银子,兑换就要扣一钱!”
“那千分之三?”
“千分之二!”
“成交。”
就这样,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磨。到第五天,终于制定了《边市交易细则(暂行)》,共八章六十四条,涵盖了计量、货币、质量、包装、运输、保险、仲裁等方方面面。
细则签署那天,宇文拓感慨:“陆公子,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系统’能运转得这么好了——你们不厌其烦地制定规则,而且愿意为规则付出巨大精力。”
陆曦笑了:“因为规则比人可靠。有了规则,即使我们不在,交易也能进行;即使有纠纷,也有办法解决。”
“但规则也会僵化。”宇文拓说,“就像你们庐州的水闸。”
“所以我们还要有修订规则的机制。”陆曦指着细则最后一条,“本章程试行三个月,根据实际情况修订。”
宇文拓深深看了他一眼:“陆公子,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慕容郡主。”宇文拓说,“她也有这种……既相信规则,又不被规则束缚的智慧。”
这话让陆曦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慕容芷相提并论。
“宇文先生过誉了。”他最终说。
“不是过誉。”宇文拓摇头,“郡主如果看到你,一定会很欣赏——也会很警惕。”
这句话,陆曦记了很久。
细则颁布后,边市交易规范了许多。纠纷减少了,交易量却增加了。到五月底,仅白羊口一个市集,月交易额就达到了五十万两,征收关税五万两——这还只是开始。
但繁荣背后,暗流仍在涌动。
五月二十,陆曦收到密报:江南有几个大织坊主联名上书,反对开放边市。理由是北方皮毛大量输入,挤压了江南的皮毛加工业;北方的廉价药材,让江南的药商生意难做。
“这些人,”沈元舟看到报告,嗤之以鼻,“只想自己赚钱,不管国家大局。”
“但他们的担忧也有道理。”柳明漪很冷静,“开放边市必然会对某些行业造成冲击。我们要做的,不是压制反对声音,而是帮助他们转型。”
她让工部制定《产业升级扶持计划》,对那些受冲击的行业给予技术支持、税收减免、贷款优惠。比如皮毛加工业,可以学习北方的先进鞣制技术,生产更高端的产品;比如药材业,可以研发新药方,提高附加值。
“另外,”陆曦补充,“可以组织这些商人去北方考察,让他们看到机会——北方的市场很大,不只有竞争,还有合作。”
计划推行下去,反对声渐渐小了。有些头脑灵活的商人,真的开始转型。杭州一个皮毛商,学了北方的技术后,把江南的丝绸和北方的皮毛结合,做出了“丝绸衬里皮袄”,在北方大受欢迎,反而赚得更多。
但北方的反对声浪更大。
五月二十五,宇文拓紧急来信:龙城发生暴乱,一群贵族子弟冲击了刚刚设立的“边市管理司”,烧毁了部分文件,打伤了几个官员。
“怎么回事?”陆曦问送信的信使。
信使是个北方汉子,满脸愤懑:“那些贵族老爷说,开放边市让平民也能做生意,抢了他们的财路。还说……还说郡主被江南收买了,忘了草原的根本。”
陆曦心头一紧。这可不是小事。如果慕容芷压不住贵族的反抗,协定可能作废,甚至可能爆发内战。
“郡主怎么说?”
“郡主抓了带头的三个贵族,当众鞭刑,然后流放漠北。”信使说,“现在龙城是压住了,但暗地里……很多人不服。”
陆曦立即给慕容芷写信,不是以官方名义,是以个人名义:
“慕容郡主:闻龙城之事,甚忧。改革之难,在于触动既得利益。江南亦有类似问题,吾等以扶持转型化解之。或可参考:对受影响之贵族,给予新产业之特许经营权,使其在新规则下亦能获利。另,技术交流学徒中,可增加贵族子弟名额,让其见识江南,或能转变观念。陆曦谨启。”
这封信写得很冒险——有干涉内政之嫌。但陆曦觉得,慕容芷现在需要支持,哪怕只是道义上的。
六月初,回信到了。很短:
“谢。已照此办理。另,冲儿可有消息?慕容芷。”
陆曦看着这句话,心里有些复杂。慕容芷终究还是个母亲,惦记着被俘的侄子。
他回信:“令侄在徽州技术研究站,一切安好。近日研究水利,颇有心得。若郡主同意,可让其写信报平安。”
这次,慕容芷的回信更短:“可。”
陆曦把慕容冲叫来,让他给姑姑写信。慕容冲拿着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句话:
“姑姑:儿安好,勿念。江南水土养人,技艺亦有可学。冲儿。”
信送走了。慕容冲坐在窗前,看着南方绵延的青山,久久不语。
“想家了?”陆曦问。
“有点。”慕容冲说,“但也不是……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复杂。”
陆曦在他身边坐下:“是啊。以前我觉得,治国就是制定好规则,让大家都遵守。现在才知道,规则之下,是无数活生生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情感、信念。要让这些人和平共处,比制定规则难得多。”
慕容冲转头看他:“陆曦,你觉得……南北真能和平吗?”
“我不知道。”陆曦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至少,让边市继续开下去,让商人们继续交易,让学徒们继续交流——哪怕只是多维持一天和平,也多一天时间让百姓过好日子。”
慕容冲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比我更适合当领袖。你有耐心,有理想,还愿意为理想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
“你不也是?”陆曦说,“你在研究水利,想为草原解决灌溉问题——这不也是为百姓做事?”
“那不一样。”慕容冲摇头,“我是被迫的,你是主动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青山如黛,江水如练。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争斗、血泪。
而现在,两个年轻人坐在这里,试图找到一条不同的路。
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
但至少,他们在尝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