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草原的春天终于完全到来。积雪消融,草芽破土,远远望去,大地像是铺上了一层浅绿的绒毯。
陆曦(为区分,后文称“小陆曦”)跟着江南援建团,踏上了北去的路。援建团共五十余人,包括十名工部水利和道路工程师,二十名格物院的技术工匠,十名医疗人员,以及十名护卫和文书。宇文贺任正使,小陆曦任副使——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正式职务,兴奋中带着紧张。
队伍走的是新修的“北疆驰道”,这是江南系统统一三江后修建的战略道路,宽三丈,夯土为基,碎石铺面,可容四辆马车并行。沿途每隔三十里设有驿站,提供换马、食宿和简单维修。
“这条路修得真好。”小陆曦骑在马上,忍不住赞叹,“比咱们三江城外的官道还宽。”
宇文贺与他并辔而行,闻言笑道:“这是去年才全线贯通的。之前草原和江南之间只有商道,坑坑洼洼,一到雨季就成了泥潭。这条路修通后,从龙城到三江城,原本要走半个月,现在只要七天。”
“七天?”小陆曦惊讶,“这么快?”
“路好,马车就能跑起来。”宇文贺说,“而且沿途驿站有专人养护道路,清淤排水,保证畅通。这就是系统化的好处——一个人修一段路容易,但要修一条贯穿南北、常年可用的路,就需要规划、标准、维护,一整套东西。”
小陆曦若有所思。他想起父亲常说的“系统思维”,以前总觉得抽象,现在看到这条实实在在的路,似乎有些明白了。
队伍走了三天,进入草原腹地。景色逐渐开阔,天高地远,风吹草低见牛羊。小陆曦第一次看到如此壮阔的景象,心胸为之一畅。
“宇文大哥,”他忍不住问,“草原真的像有些人说的那样,都是野蛮人吗?”
宇文贺看了他一眼,摇头:“那是偏见。草原人有草原人的智慧。你看那些牧民,他们能从草的颜色判断土质,从云的形状预测天气,从牲畜的行为看出疾病。这些知识,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积累下来的,不比江南的经史子集简单。”
他顿了顿:“但草原也有草原的问题。地广人稀,组织松散,靠天吃饭。一场雪灾,一个部落可能就没了。所以草原人尚武,因为不强大就活不下去。但这不代表他们喜欢打仗——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呢?”
小陆曦认真听着。这些是他在讲武堂和父亲那里听不到的角度。
第五天,队伍抵达龙城。
与江南城池的方正规整不同,龙城依山而建,城墙是土石混合,不太高,但蜿蜒绵长,将整片山麓都围了进去。城内房屋大多低矮,以帐篷和木屋为主,街道也不那么笔直,但干净整洁,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慕容芷亲自在城门迎接。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草原贵族便装——深蓝色长袍,腰间束带,没有太多装饰,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自有一股威严。
“宇文贺,辛苦了。”她先和宇文贺打招呼,然后看向小陆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就是陆公子吧?令尊来信提过你。”
小陆曦连忙下马行礼:“晚辈陆曦,见过慕容郡主。”
“不必多礼。”慕容芷摆手,“你们远道而来,先休息。晚上设宴接风。”
当晚,郡王府的宴会大厅里,篝火熊熊,烤全羊香气扑鼻。草原贵族、将领、长老坐满了大厅,江南援建团被安排在上宾位置。
慕容芷举杯:“今日江南朋友远道而来,帮助草原建设,此情此谊,草原铭记。这一杯,敬陆弘公子,敬江南的朋友们!”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烈起来,草原乐师弹起马头琴,歌手唱起长调,粗犷而悠扬。
小陆曦坐在宇文贺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他看到那些草原贵族,有的豪爽大笑,有的沉默寡言,但看向慕容芷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他也看到一些江南工匠有些拘谨,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面。
“是不是觉得吵?”宇文贺低声问。
“有点。”小陆曦老实说,“不过挺有意思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慕容芷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大厅安静下来。
“今日江南朋友在此,我有一事,想请大家做个见证。”她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宇文护叛乱虽平,但其党羽未清。前日,漠北三郡的守旧贵族联合起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已攻占两城。”
大厅里响起议论声。小陆曦心头一紧——这就是父亲说的草原叛乱。
慕容芷继续说:“按草原旧例,有人反叛,当召集各部,联军讨伐。但今日,我想换个做法。”
她看向江南援建团:“江南的朋友带来了技术、工匠、医生,他们是来帮草原修路、治水、建医馆的。我想请他们中的几位,随我去一趟漠北前线。”
众人一愣。
“郡主,”一位老贵族忍不住开口,“前线危险,让江南的工匠去,万一出事……”
“正因为危险,才要让他们去。”慕容芷平静地说,“我要让漠北的牧民看到,江南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帮忙的。我要让那些守旧贵族知道,他们所谓的‘抵抗南蛮’,抵抗的是给草原带来道路、医药、技术的人。”
她顿了顿:“当然,自愿原则。江南的朋友,有谁愿意随我去漠北?”
援建团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工匠跃跃欲试,但被年长的拉住。这时,小陆曦站了起来。
“郡主,晚辈愿往。”
所有人都看向他。宇文贺想拉他,但没拉住。
慕容芷看着他:“陆公子,你可知道前线危险?刀剑无眼。”
“知道。”小陆曦挺直腰板,“但父亲常教导,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晚辈来草原,就是想看看真实的世界,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慕容芷眼中闪过赞赏:“好胆识。不过你年纪尚轻,又是陆弘公子独子,我不能让你涉险。这样吧,你可以去,但必须跟在我身边,不得擅自行动。”
“是!”
最终,除了小陆曦,还有三名年轻工匠和两名医生自愿前往。宇文贺原本也要去,但慕容芷让他留在龙城,统筹援建工作。
三天后,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从龙城出发,前往漠北。慕容芷亲自领军,拓跋雄为副将。小陆曦和江南工匠们被安排在队伍中间,有专门的护卫保护。
这是小陆曦第一次随军出征。他看着身边奔驰的骑兵,听着马蹄如雷,心中既兴奋又紧张。
部队昼夜兼程,第四天傍晚,抵达叛军控制的第一个城池——白水城。
那是一座土城,不大,城墙只有两丈高,但位置险要,扼守山口。城头飘着叛军的旗帜——黑底上绣着白色的狼头。
慕容芷没有立刻攻城。她在城外三里扎营,然后派出使者,举着白旗去城下喊话。
“城里的人听着!慕容郡主亲至,只要开城投降,交出首恶,胁从不究!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玉石俱焚!”
城头一阵骚动。不久,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汉子出现在城头,正是叛军首领之一,宇文护的侄子,宇文豹。
“慕容芷!”他大声喊道,“你勾结南蛮,残害忠良,草原没有你这样的郡主!要打便打,少废话!”
慕容芷也不生气,只是下令:“围城,但不要进攻。把投石机架起来。”
“郡主,”拓跋雄低声问,“不攻吗?”
“不急。”慕容芷说,“宇文豹手里只有两千多人,城里粮草最多支撑一个月。我们先围起来,等他军心浮动。”
她顿了顿:“而且,我要让他们看看,江南的朋友是来做什么的。”
接下来的几天,草原骑兵将白水城围得水泄不通,但没有发动进攻。慕容芷反而在城外忙活起来——她让江南工匠在离城一里外,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挖井。
小陆曦被这操作搞懵了。
“郡主,我们不是来打仗的吗?怎么挖起井来了?”
慕容芷笑了笑:“陆公子,你可知白水城为何叫白水城?”
小陆曦摇头。
“因为这里缺水。”慕容芷说,“城中只有一口深井,水量有限。平时还好,一旦被围,用水就成了大问题。我围而不攻,就是为了让他们先渴上几天。”
她指着正在挖井的工匠:“但我们在城外挖井,而且公开挖,让城里的人都能看到。等井挖好了,我会让士兵取水,在城下泼洒,甚至给他们的使者送水。”
小陆曦恍然大悟:“这是……攻心?”
“对。”慕容芷点头,“打仗不只是杀人攻城,更是攻心。宇文豹可以说我是勾结南蛮,但我用实际行动告诉城里的人:江南人是来帮你们挖井的,不是来杀你们的。时间一长,人心自然会变。”
小陆曦心中震撼。他在讲武堂学过兵法,知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但第一次看到实际运用,还是觉得精妙。
挖井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江南工匠带来了先进的凿井工具和勘测技术,三天就挖出了一口二十丈深的井,泉水汩汩而出。
第四天,慕容芷让士兵用木桶装满井水,在城下一字排开。然后她亲自骑马到城下百步外,让士兵用投石机(经过改造,可以投掷轻物)将几个水囊投进城里。
“城里的人听着!”她高声喊道,“这是城外新挖的井水,甘甜清冽!宇文豹为了自己的野心,让你们困守孤城,断水断粮,值得吗?开城门,每人可领一桶水!继续顽抗,渴死饿死,无人收尸!”
城头又是一阵骚动。小陆曦远远看到,有士兵探头看城下的水桶,咽着口水。
当天晚上,就有十几个守军趁着夜色,用绳索溜下城墙,跑过来投降。他们渴极了,抱着水桶猛喝。
慕容芷亲自接见这些降兵,不仅给水,还给食物,然后问清城里情况,又放他们回去——当然,带着更多的水和食物。
“郡主,为什么放他们回去?”小陆曦不解。
“让他们回去宣传啊。”慕容芷说,“他们回去一说,城里的人就知道,投降不仅有水喝,还能吃饱,而且不会被杀。这样想投降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果然,第二天,投降的人增加到五十多个。第三天,上百个。
宇文豹急了,下令严惩逃兵,当众斩杀了两个。但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不满——本来大家就渴得难受,你还杀人?
第七天夜里,城中发生内乱。一部分守军打开城门,迎接慕容芷的军队入城。宇文豹想抵抗,被自己的亲兵绑了,献了出来。
白水城,兵不血刃,拿下了。
小陆曦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他看到慕容芷如何用一口井、几桶水,瓦解了敌人的军心。他看到那些投降的草原士兵,拿到水和食物时感激涕零的样子。他看到宇文豹被押出来时,城里百姓居然有人朝他吐口水。
“看到了吗?”慕容芷对他说,“这就是人心。你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给你活路。你给他们死路,他们就会拼命。”
小陆曦深深点头。这一课,比他在讲武堂学的所有兵法都深刻。
拿下白水城后,慕容芷没有停留,继续北上。她用同样的方法——围而不攻,挖井送水,分化瓦解——又拿下了两座被叛军占领的小城。
一个月后,漠北叛乱基本平息。主要叛军头目或投降,或被擒,少数逃入深山。慕容芷没有赶尽杀绝,投降的一律宽大处理,只追究几个首恶的责任。
在这个过程中,江南工匠们也没闲着。他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帮助当地牧民勘测水源、规划道路、修建简易医馆。医生们免费给牧民看病,治疗草原常见的牲畜疫病和风寒病。
牧民们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好奇,再到最后的感激。他们发现,这些江南人真的不是来抢地盘、抢牛羊的,是来帮忙的。
“郡主,”一次扎营时,小陆曦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武力镇压?那样不是更快吗?”
慕容芷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用武力是快,但后患无穷。你杀了他们的父兄,他们的儿子丈夫,仇恨就种下了,几代人都消不掉。我用这种办法,虽然慢一点,但能化解仇恨,甚至赢得人心。”
她指着地图上已经平定的区域:“你看,这些地方的牧民,现在不仅不恨我,反而感激我。因为我给了他们水,给了他们医,给了他们活路。以后再有叛乱,他们就不会轻易跟从了。”
小陆曦若有所思:“所以,治理草原,不仅要靠刀剑,还要靠水井和医馆?”
“对。”慕容芷笑了,“陆公子,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聪明。治国就是治心。让人怕你容易,让人服你难,让人从心底感激你、拥护你,最难。但做到了,江山就稳固了。”
小陆曦沉默良久,忽然说:“郡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您和我父亲,到底算是朋友,还是敌人?”
慕容芷愣住了。她看向远方,良久,轻声说:“都是,也都不是。我们理念不同,立场不同,注定要做对手。但我们又彼此欣赏,彼此尊重,甚至……在某些方面理解对方。”
她转过头,看着小陆曦:“你父亲建立的那个系统,我看不懂,也不完全认同。但我不得不承认,它很有效,能让千万人安居乐业。而我用的这些方法,你父亲可能觉得太‘软’,太慢,但他也明白,这是草原需要的。”
“所以,我们是对手,也是知己。这种关系,比单纯的朋友或敌人,都要复杂,也都要珍贵。”
小陆曦听得心潮澎湃。他突然觉得,父亲和慕容郡主这样的人,才真正活出了精彩。他们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复杂的现实中,坚持自己的道路,又尊重对手的道路。
“我明白了。”他郑重地说,“谢谢郡主教诲。”
慕容芷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吧。草原和江南的未来,可能就在你们这一代人手里。”
一个月后,漠北平定,援建团返回龙城。小陆曦瘦了,黑了,但眼神更亮了。他看到了真实的战争,也看到了真实的治理;看到了人心的复杂,也看到了希望的可能。
临别前,慕容芷送给他一把草原短刀。
“留个纪念。”她说,“草原随时欢迎你。”
小陆曦双手接过:“谢郡主。晚辈一定再来。”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父亲建立的系统,慕容郡主用的方法,到底哪种更好?或许,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只有适合与不适合。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无论用什么方法,最终的目的,都应该是让百姓过得更好。
这个认识,比他学过的所有兵法、所有流程,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