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江城进入雨季。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三天,街道上积水成洼,行人匆匆。工部衙门的屋檐下,陆曦(父亲)和柳明漪并肩站着,看着雨幕。
“曦儿该回来了吧?”柳明漪轻声问。
“按行程,应该就是这两天。”陆曦说,“明漪,你担心了?”
“有点。”柳明漪老实说,“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又是去前线……虽说慕容郡主答应保护他,但刀剑无眼。”
陆曦握住她的手:“孩子总要长大的。我们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我知道。”柳明漪叹了口气,“就是忍不住担心。”
正说着,一辆马车冒着雨驶到衙门前。车门打开,小陆曦跳下车,朝他们跑来。
“爹!柳姨!我回来了!”
看到儿子平安归来,陆曦和柳明漪都松了口气。小陆曦浑身湿透,但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
“快进去换衣服,别着凉了。”柳明漪心疼地说。
小陆曦换了干衣服,喝了姜汤,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草原见闻。他讲了白水城的井,讲了慕容芷的攻心计,讲了牧民对江南工匠的感激,讲了自己的思考和感悟。
陆曦和柳明漪安静地听着,不时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欣慰。
“……所以爹,”小陆曦最后说,“我觉得治理天下,不能光靠冷冰冰的流程和制度,还得有人情味,得知道老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慕容郡主挖一口井,比杀一百个叛军还有用。”
陆曦点点头:“你说得对。系统是工具,工具要为人的需求服务。如果系统让人变得冷漠,变得机械,那它就背离了初衷。”
他顿了顿:“但曦儿,你也要明白,慕容郡主的方法,在草原有效,是因为草原地广人稀,组织松散。如果在江南,人口千万,事务繁杂,光靠人情味,是管不过来的。这时候,就需要系统,需要流程,需要标准。”
小陆曦想了想:“所以……要因地制宜?”
“对。”陆曦笑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学习,不断思考。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只有不断调整、不断优化的过程。”
柳明漪接口道:“曦儿,你这次去草原,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某种具体方法,而是学会了思考问题的角度——从百姓的需求出发,从实际情况出发。这个能力,比任何知识都宝贵。”
小陆曦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好了,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柳明漪说,“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小陆曦离开后,陆曦和柳明漪回到书房。桌上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
“明漪,你看这个。”陆曦拿起一份奏报,是监察院送来的,“庐州工程事故的后续调查结果出来了。不只是张主事审核不严,庐州知州刘大人也有问题——他为了政绩,强行要求工程在汛期前完工,给审核官员施压,导致他们不敢细究设计问题。”
柳明漪接过奏报,快速浏览,脸色沉了下来:“又是为了政绩……系统建立考核指标,本来是为了激励官员,现在却成了他们弄虚作假的动力。”
“所以我们要改革考核体系。”陆曦说,“不能只看‘是否按时完成’、‘是否超预算’,还要看质量,看百姓评价,看长期效益。而且,要建立官员的终身责任制——你经手的工程,无论过了多少年,出了问题都要追责。”
“这个思路好。”柳明漪说,“我马上组织人起草《官员绩效考核与终身责任实施办法》。”
“还有,”陆曦补充,“那个‘特事特办’细则,要尽快完善出台。既要给官员处理紧急情况的灵活性,又要防止他们滥用权力。”
两人正讨论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宇文贺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陆公子,柳尚书,西秦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宇文贺递上一份密报:“我们在西域的商队传回消息,西秦皇帝一个月前病重,太子监国。这位太子年轻气盛,主张‘东进政策’,认为西秦要强大,必须征服东方。他已经在边境集结了五万大军,名义上是‘秋季演练’,但我们的探子发现,他们在大量囤积粮草,制造攻城器械。”
陆曦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西秦终于要动手了。”陆曦沉声说。
“不止如此。”宇文贺继续道,“西秦还派了使者,秘密接触草原一些尚未归附的部落,许诺如果他们起兵反抗慕容郡主,事成后支持他们独立,并给予武器和粮食援助。”
柳明漪皱眉:“这是想两面夹击?西秦从西边进攻,草原叛乱从内部牵制,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很有可能。”陆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秦与草原、江南的交界处,“西秦如果真的大举东进,首当其冲的是我们的西域藩属国,然后是草原西部,最后才是江南。但如果我们出兵救援,西秦可能会趁机从其他方向突破。”
他沉思片刻:“慕容郡主知道这个消息吗?”
“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宇文贺说,“郡主回信说,她会加强西部边境的防御,但希望江南也能做好准备。她说……西秦不同于慕容家,这是一个高度集权、组织严密的帝国,不好对付。”
陆曦点头:“她说得对。西秦的军队以重步兵和攻城器械见长,擅长阵地战和攻城战。我们的骑兵优势在他们面前可能不明显。”
他看向柳明漪:“明漪,军械生产情况如何?”
柳明漪翻出另一份文件:“改良弩机月产三百架,猛火油柜月产五十台,黑火药储备约五千斤。如果开战,可以支撑三个月的高强度消耗,但之后就需要加大生产。”
“不够。”陆曦摇头,“西秦如果有五万大军,甚至更多,我们的消耗会非常快。必须立刻启动战时生产体制,所有军工作坊三班倒,全力生产。”
“那民生呢?”柳明漪问,“如果所有资源都向军工倾斜,百姓的生活会受影响,物价会上涨,可能会引发不满。”
“所以要把握好度。”陆曦说,“军工优先,但不能完全不顾民生。我们可以提高部分商品的配给,控制价格,同时加强宣传,让百姓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他顿了顿:“另外,我们要主动出击——不是军事上,是外交上。派使者去西秦,表达和平意愿,试探他们的真实意图。同时,联络西域那些尚未被西秦控制的小国,建立反西秦联盟,从侧翼牵制他们。”
宇文贺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西秦虽然强大,但树敌也多。如果我们能联合那些被西秦压迫的小国,让他们在西秦后方制造麻烦,西秦就不敢全力东进。”
“对。”陆曦说,“宇文贺,这件事交给你。你熟悉草原和西域的情况,由你负责联络各国,建立情报网络和外交渠道。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是!”宇文贺领命,匆匆离去。
宇文贺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
“陆曦,”柳明漪轻声说,“我们又要打仗了吗?”
陆曦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三江城。这座城市,从一个小寨子,发展到今天的样子,付出了多少人的心血。如果战争爆发,这一切都可能毁于一旦。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希望不用打。战争永远是最后的选择。”
“可如果西秦非要打呢?”
“那就打。”陆曦转过身,眼神坚定,“但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军事、外交、经济、宣传,所有手段一起上。要让西秦知道,打我们,代价会很高,高到他们承受不起。”
柳明漪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小寨子里,年轻的陆曦也是这样,面对着绝境,却从未放弃希望。
“我陪你。”她说。
陆曦握住她的手:“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系统高速运转起来。
军工坊的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轮班赶制军械。讲武堂的学员提前毕业,补充到军队。户部开始统计粮草储备,制定战时配给方案。工部检查所有战略道路和桥梁,确保运输畅通。
同时,外交使团秘密出发,前往西秦和西域各国。宇文贺亲自带队,带着陆曦的亲笔信和厚礼。
小陆曦也没闲着。陆曦把他安排到总参谋部做见习参谋,参与战争推演和预案制定。这是难得的实战学习机会,小陆曦学得很认真。
一天晚上,父子俩在书房里推演沙盘。
“爹,如果西秦从西线进攻,我们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在他们集结完毕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小陆曦问。
陆曦摇头:“西秦边境离我们核心区太远,后勤线太长。主动出击,我们的补给跟不上,容易被切断后路。而且西秦以防守见长,他们的边关要塞都很坚固,强攻损失会很大。”
“那我们就等着挨打?”
“不是等着挨打,是以逸待劳。”陆曦说,“西秦远道而来,补给线更长。我们依托边境要塞防御,消耗他们的兵力,等他们疲惫了,再反击。同时,用骑兵袭扰他们的补给线,用外交手段分化他们的盟友。”
他指着沙盘上的几个点:“你看,这里是西秦进军必经的几处山口。我们可以在这里预设阵地,用改良弩机和猛火油柜封锁。这里是他们的粮道,可以用骑兵袭扰。这里是几个摇摆不定的西域小国,可以通过外交争取他们中立甚至倒戈。”
小陆曦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突然感到一阵压力。这不再是他小时候玩的游戏,而是关系到千万人生死的真实战略。
“爹,”他轻声问,“您……您害怕吗?”
陆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每次都怕。怕决策失误,怕将士白白牺牲,怕百姓流离失所。”
“那您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因为怕没有用。”陆曦说,“越怕,越要冷静,越要把所有可能都想到,把所有准备都做好。这样,真打起来的时候,才能少犯错误,少死人。”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曦儿,记住,做决策的人,没有资格慌乱。你慌乱,下面的人就更慌。你必须镇定,必须清醒,哪怕心里再怕。”
小陆曦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七月,西秦的使者到了三江城。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叫蒙毅,是西秦太子的亲信。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陆曦在正殿接见他。柳明漪、沈元舟、宇文贺(已从西域返回)等重臣在侧。
蒙毅行礼后,直入主题:“陆公子,我奉西秦监国太子之命,前来传达我主之意:东方诸国,纷乱已久,百姓苦矣。我西秦皇帝陛下,心怀天下,欲结束乱世,建立大一统之太平盛世。江南物阜民丰,陆公子治国有方,我主甚为赞赏。若江南愿归附西秦,共襄盛举,我主保证,陆公子仍为江南之主,世代荣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投降,或者打。
陆曦平静地问:“若我不愿归附呢?”
蒙毅眼神一冷:“那恐怕兵戎相见,非我主所愿,亦非江南之福。我西秦带甲百万,粮草如山,战车千乘,攻城器械无数。江南虽富,但兵不过十万,地不过数千里,如何抵挡?”
沈元舟一听这话,火了:“放屁!你们西秦有百万兵?吹牛也不打草稿!真打起来,老子让你们有来无回!”
蒙毅瞥了沈元舟一眼,不屑道:“这位就是沈元舟将军吧?久闻大名。不过,勇武固然可敬,但战争非匹夫之勇可决。我西秦军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非草原乌合之众可比。”
“你!”沈元舟要发作,被陆曦抬手制止。
“蒙使者,”陆曦依然平静,“江南从无意与西秦为敌。我们愿与西秦和平共处,互通有无。但归附之事,不必再提。江南百姓有自己的选择,不会接受任何人的统治。”
蒙毅冷笑:“陆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西秦大军已集结完毕,不日即将东进。到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那就请使者转告贵国太子,”陆曦站起身,声音清晰坚定,“江南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若西秦执意要战,江南奉陪到底。但我要提醒贵国,战争没有赢家。即便你们能赢,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而这些代价,本可以避免。”
蒙毅盯着陆曦,良久,拱手:“陆公子的话,我会带到。告辞。”
使者离开后,大殿里一片寂静。
“陆曦,”沈元舟忍不住说,“这西秦太嚣张了!咱们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老沈,别急。”陆曦说,“使者嚣张,是故意试探我们的反应。我们越镇定,他们越摸不透我们的虚实。”
柳明漪担忧地问:“真要打吗?”
“看西秦的选择。”陆曦说,“但我们不能抱幻想,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明漪,战时经济管制方案,可以启动了。老沈,军队进入一级战备。宇文贺,西域各国联络得怎么样?”
宇文贺汇报:“有六个小国愿意与我们结盟,共同抵御西秦。他们可以提供三万骑兵,从侧翼牵制西秦。另外,西秦国内也不太平——老皇帝病重,几个皇子争权,太子位置不稳。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加剧他们的内斗,西秦可能就顾不上东进了。”
陆曦眼睛一亮:“这是个突破口。宇文贺,你负责这件事,不惜代价,在西秦内部制造矛盾。记住,要隐蔽,要巧妙。”
“明白!”
会议结束后,陆曦独自站在殿外,看着渐暗的天色。
又要打仗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穿越到现在,十几年了,一直在战斗,在挣扎,在建设,在守护。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又要面临新的威胁。
但这就是责任。
他想起慕容芷的话:让人怕你容易,让人服你难,让人从心底感激你、拥护你,最难。但做到了,江山就稳固了。
江南的百姓,会拥护他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尽一切努力,保护这片土地,保护这些人。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夜色渐浓,三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那是万家灯火,是无数家庭的温暖,是千万人的希望。
陆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大殿。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