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使者离开后的几天,三江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军工作坊的炉火彻夜不熄,工匠们三班倒赶制军械;讲武堂的操场上,年轻学员们顶着烈日训练,喊杀声震天;驿站的快马进进出出,传递着各地情报;户部衙门里,算盘声噼啪作响,官员们忙着核算粮草储备,制定战时配给方案。
小陆曦作为总参谋部的见习参谋,被安排参与西线防御计划的制定。他每天早早来到参谋部衙门,和一帮年轻参谋一起,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各种可能。
这些年轻参谋大多二十出头,是讲武堂前几届的优秀毕业生,思维敏捷,充满朝气,但也缺乏实战经验。他们喜欢谈论新式武器、新式战术,对沈元舟那些“老一套”有些不以为然。
“要我说,西秦的重步兵再厉害,也挡不住改良弩机的齐射。”一个叫赵明诚的年轻参谋指着沙盘说,“我们在山口预设弩阵,等他们进入射程,万箭齐发,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另一个参谋反驳:“弩箭射程有限,西秦军队肯定会先用投石机远程压制。而且他们人数占优,完全可以分兵多路,我们弩阵再多也防不过来。”
“那就用猛火油柜!”赵明诚兴奋地说,“那东西喷射火焰,十几丈远,什么重甲都烧穿!我在演习中见过,厉害得很!”
小陆曦听着他们的争论,没有插话。他想起在草原看到的慕容芷的战术——不靠硬碰硬,而是攻心为上。但他知道,如果他说出来,这些年轻参谋大概会笑他“妇人之仁”。
下午,沈元舟来参谋部听取汇报。老爷子穿着便服,背着手,在沙盘前转了一圈,听年轻参谋们七嘴八舌地说完,脸色越来越沉。
“说完了?”他冷冷地问。
年轻参谋们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一群纸上谈兵的家伙!”沈元舟突然发火,“你们以为打仗是下棋?敌人会按你们的设想走?西秦军队不是木头人!他们会侦查,会试探,会佯攻,会设伏!你们这套方案,漏洞百出!”
他指着沙盘上的一个山口:“这里预设弩阵?你知道这里的地形吗?两侧山坡陡峭,根本展不开足够兵力!西秦只要派一支小部队从侧面迂回,你们的弩阵就成了靶子!”
又指着另一处:“猛火油柜?那东西射程是不短,但燃料有限,一场战斗最多喷十几次!而且移动困难,一旦被敌人骑兵突袭,就是一堆废铁!”
年轻参谋们被骂得不敢抬头。小陆曦忍不住说:“沈爷爷,那您说该怎么办?”
沈元舟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缓和:“打仗,首先要知己知彼。我们了解西秦军队吗?了解他们的将领风格吗?了解他们的装备特点吗?不了解,就瞎制定计划,那是找死!”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西秦边境地图,上面标记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西秦军队以重步兵为主,擅长阵地战和攻城战,这是他们的长处,也是他们的短处——机动性差,后勤压力大。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硬碰硬,是利用我们的骑兵优势,袭扰他们的补给线,消耗他们的粮草,让他们疲于奔命。”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这里是西秦进军的主要粮道。我们可以派骑兵分队,日夜不停地袭扰,烧粮草,毁桥梁,让他们前线的士兵吃不饱饭。时间一长,军心必乱。”
“可是沈爷爷,”赵明诚小声说,“袭扰粮道是小打小闹,能影响大局吗?”
“小打小闹?”沈元舟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打仗打的就是后勤!一个士兵一天要吃两斤粮,五万大军一天就是十万斤!还要马料,还要箭矢,还要药品!把这些东西从后方运到前线,需要多少人,多少车马?你断了他们的粮道,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崩溃了!”
小陆曦恍然大悟。他在草原看到慕容芷围城断水,用的就是类似的思路——攻击敌人最脆弱的后勤。
“另外,”沈元舟继续说,“西秦国内不稳,老皇帝病重,几个皇子争权。我们要想办法加剧他们的内斗。宇文贺已经在做这件事了,如果成功,西秦可能自己就乱起来,顾不上东进。”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年轻参谋:“打仗不是比谁武器厉害,谁人多,是比谁看得远,谁算得精,谁更能抓住敌人的弱点。你们要多想,多学,不要以为读了几年兵书就什么都懂了。”
年轻参谋们连连点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沈元舟离开后,参谋部里安静了很久。赵明诚小声说:“沈将军骂得对……我们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小陆曦说:“沈爷爷打了半辈子仗,经验比我们丰富得多。我们多听听他的,没错。”
“可是陆公子,”另一个参谋说,“我听说……军队里有些老将军,对沈将军的改革不太满意,说他把军队搞得太复杂,失去了草原骑兵的锐气。”
小陆曦一愣:“有这事?”
“我也是听说的。”那参谋压低声音,“现在军队里分两派,一派支持沈将军,主张职业化、正规化;另一派觉得军队就应该简单粗暴,练好骑射,战场上见真章。两派经常吵架。”
小陆曦想起父亲说过,系统成功后会面临内部矛盾,没想到军队里已经出现了。
傍晚,小陆曦离开参谋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外的军营。他想亲眼看看现在的军队是什么样子。
军营设在城西十里,占地广阔,营房整齐,训练设施完备。小陆曦出示了参谋部的腰牌,顺利进入。
正是晚饭时间,士兵们排队打饭,秩序井然。饭菜看起来不错:白米饭,炖菜,还有肉。士兵们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小陆曦走到校场,看到一队士兵正在训练阵列。他们穿着统一的军服,手持长枪,随着口令做出整齐划一的动作。动作很标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杀气。小陆曦想。他在草原见过慕容芷的骑兵,那些人眼神里有一种野性,一种随时准备拼命的狠劲。而这些士兵,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
“陆公子?”一个声音传来。
小陆曦回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走过来,穿着千夫长的服饰,面容刚毅,脸上有一道刀疤。
“你是……”
“末将陈武,原是沈将军麾下亲兵,现在是第一营千夫长。”陈武拱手,“陆公子怎么有空来军营?”
“随便看看。”小陆曦说,“陈千夫长,现在的训练……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陈武沉默片刻,指了指校场上的士兵:“陆公子看到了吗?他们练得很认真,动作很标准,但缺了那股劲儿。以前我们训练,是真打,是真摔,是真流血。现在呢?一切都按流程来,不能受伤,不能出事,考核只看动作标不标准。”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说改革不好,职业化、正规化是好事,军队更稳定,更有纪律。但太稳定了,就少了血性。真上了战场,光靠标准动作是打不赢的。”
小陆曦问:“那沈将军知道吗?”
“知道,但他也没办法。”陈武说,“现在天下太平久了,老百姓都不愿意打仗。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真拼命?上面也怕出事,训练受伤了要问责,考核不合格要处罚,层层压力下来,带兵的人也只能求稳。”
“求稳……不对吗?”
“平时对,战时不对。”陈武摇头,“真打起来,是要死人的。平时练得再好,上了战场手软脚软,有什么用?我带的这些兵,单兵素质比十年前强多了,但论敢打敢拼,不如以前的老兄弟。”
小陆曦心情沉重。他想起沈元舟在参谋部发的火,或许老爷子早就看到了这些问题,只是无力改变。
离开军营时,天已经黑了。小陆曦走在回城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系统建立了一个强大、稳定、有序的国家,但这个系统似乎也在慢慢消磨人的血性和锐气。
这难道就是成功的代价?
回到府邸,父亲和柳姨正在书房议事。小陆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爹,柳姨。”
陆曦抬头看他:“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军营吃了。”小陆曦说,“爹,我今天去军营看了看……有些想法。”
“哦?说说看。”
小陆曦把在军营的见闻和陈武的话说了,然后问:“爹,您建立这个系统,是为了让国家强大稳定。但如果太稳定了,军队失去了战斗力,那还怎么强大?”
陆曦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曦儿,你看到了问题的关键。”陆曦说,“系统就像一把双刃剑。它能带来秩序和效率,但也可能带来僵化和保守。军队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
柳明漪接口道:“我这边也有类似的问题。户部最近在清查各地仓储,发现不少地方为了完成‘存粮指标’,在账面上做手脚,实际库存根本不够。还有工部,为了赶工期,工程质量下降,已经出了几起小事故。”
“为什么会这样?”小陆曦不解,“系统不是有监察,有考核吗?”
“监察和考核本身也会出问题。”陆曦说,“当考核指标变成官员升迁的唯一标准时,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去完成指标,甚至不择手段。而监察官员也可能被收买,或者为了政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这就是系统成功后的病理——官僚化、形式主义、数据造假。每个人都在按流程办事,但忘了流程的目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在追求指标,但忘了指标背后的意义。”
小陆曦问:“那怎么办?总不能把系统废了吧?”
“当然不能。”陆曦转身,“系统是根本,不能废。但我们要不断优化它,给它注入新的活力。比如军队,光练标准动作不行,要增加实战化演习,要模拟真实战场环境,要让士兵知道为什么要打仗。”
“可那样会有伤亡,会有反对声音。”
“改革总会有阻力。”陆曦说,“但不能因为有阻力就不改。否则,系统就会慢慢僵化,最后崩溃。”
柳明漪补充道:“我们已经在制定新的考核办法,不再只看硬指标,还要看实际效果,看百姓评价。军队改革也在推进,沈将军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实战化演习,就是要打破现在的安逸状态。”
小陆曦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爹,宇文大哥那边有消息吗?西秦内部的情况怎么样?”
陆曦神色凝重:“刚刚收到密报,西秦老皇帝昨晚驾崩了。太子继位,但几个兄弟不服,正在密谋兵变。宇文贺在里面推波助澜,西秦内乱的可能性很大。”
“这是好事啊!”小陆曦眼睛一亮,“西秦内乱,就没空打我们了。”
“不一定。”陆曦摇头,“新皇帝为了巩固权力,可能会对外发动战争,转移国内矛盾。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小陆曦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陆曦话锋一转,“这确实是个机会。如果西秦真内乱,我们或许可以避免战争。所以宇文贺的任务很重要,他要加剧西秦的内斗,让新皇帝焦头烂额,顾不上东进。”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陆公子,宇文贺大人从西秦传回紧急密信!”
陆曦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变了又变。
“怎么了?”柳明漪问。
陆曦把信递给她:“宇文贺说,西秦新皇帝已经决定,一个月后御驾亲征,东征江南。他要用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皇位。”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陆曦缓缓说:“看来,战争不可避免了。”
小陆曦握紧拳头:“爹,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陆曦诚实地说,“但我们必须赢。输了,江南几百万人就要受西秦统治,我们十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看着儿子:“曦儿,这场战争,可能会很惨烈。你怕吗?”
小陆曦想起在草原看到的景象,想起慕容芷的话,想起军营里那些年轻的士兵。他深吸一口气:“怕。但我更怕江南被西秦占领,怕百姓受苦。”
陆曦拍拍他的肩膀:“好。那就一起面对。”
夜深了,小陆曦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宁静的三江城。这座城市,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街道他都熟悉。如果战争爆发,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为了保护这座城市,付出一切。
这是他的家,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