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广州。
沈汉东走到镇上,天色已经亮了。
他在镇上汽车站,坐了前往县城的早班车。
从镇上到县城,再从县城到省城,然后从省城坐火车去广州。
八十年代的火车速度慢,而且还都是硬座,沈汉东乘坐的这节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到不行,到处都是方便面和汗臭味。
还好他的位置靠窗,这年头的火车是可以开窗的,沈汉东把窗户开到最大,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赶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绿皮火车。
沈汉东终于抵达了广州。
1984年的广州。
这里是全国最早开放的城市之一。
来到广州,出了火车站,沈汉东就震惊了。
广州作为改开的最前沿阵地。
这座城市比沈汉东想象的还要热闹得多。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摆摊的,拉客的,叫卖的,南腔北调的口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嗡,像一锅煮沸的水。
沈汉东站在广场上,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沈汉东背着帆布包,刚在广场上走了一段,一个中年妇女笑嘻嘻的就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旅馆的牌子,用蹩脚的普通话说:
“靓仔,住店不?便宜,一晚上两块。”
沈汉东摇摇头要走。
中年妇女又拉住了他,露出一个你懂的笑脸:
“靓仔,有妹子哦,学生妹要不要?”
沈汉东一脸无语的说:“不好意思,我有老婆。”
中年妇女见沈汉东不上套,骂骂咧咧走了。
沈汉东来到广场外的街头,一个瘦猴又靠了过来,他见沈汉东从火车站出来,猜出是外地人,就从挂在肩膀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块手表,嘿嘿一笑:
“兄弟,要表不?港岛来的,便宜。”
沈汉东问:“多少钱?”
瘦猴一脸精明的笑说:“不贵,你拿二十块,十块钱,零售十五块。”
沈汉东立马摇了摇头,他知道,广场上这些都是二道贩子,价格高还不说,货也不一定好,他得找到真正的批发市场。
这会儿在街上问了一圈。
沈汉东终于打听到了批发市场的位置。
这附近最大的批发市场,是在人民南路一个叫高第街的地方。
来到高第街。
沈汉东被这里的场景给震撼到了。
这条街道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狭窄。
但街道上南来北往,摩肩接踵,人挤着人,街两边挤满了各种小摊和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衣服、鞋子、帽子、袜子、电子表、录音机、磁带、化妆品,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看都看不过来。
沈汉东挤在人群里,一路看一路问:
“老板,你这牛仔裤怎么卖?”
摊主报价说:“十五块一条,批发起订五十条。”
沈汉东心想,高第街一条牛仔裤的批发价才十五块一条,而在他们县城,那些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一条就敢卖四十块,这利润空间不是一般的大啊。
难怪这年头投机倒的风气这么盛,宁愿顶着被抓的风险,也要做倒买倒卖,这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沈汉东心里已经有底了,然后说:
“老板,能便宜点吗?”
摊主打量他一眼:“你要多少?”
沈汉东随便说出一个数字:“一百条以上呢。”
摊主说:“一百条的话,可以给你十四块。”
沈汉东摇摇头:“那算了,还是太贵了,我先看看吧。”
其实沈汉东现在就是来熟悉市场的,没有急着下手,他知道这些只不过都是二道批发商,从这里进货利润空间有限,得找到源头批发商才行。
摊主见沈汉东只问不买,也就撇了撇嘴,不搭理他了。
沈汉东这会儿又来到一个批发电子产品的摊位前,问:
“老板,你这电子表批发价怎么卖?”
摊主报价说:“八块一块,最少拿二十块。”
沈汉东问:“这是哪里的货?”
摊主说:“港岛的,正宗港货。”
沈汉东拿起表来看了看,做工一般,但就是这样的塑料手表,在他们县城能卖到二十块以上。
他立刻在心里估算了一番,如果拿二十块,成本一百六,就能卖四百,净赚二百四,这利润空间不是一般的大啊。
沈汉东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逛,一路又问了几个摊子,这些二道批发商的价格都差不多,电子表都是八块到九块之间。
老实说,如果沈汉东不是重生者,那么他肯定会从这些二道批发商的摊子进货,然后拿回县城倒卖,大赚一笔。
但他现在作为一个重生人士,活了两辈子的人,他清楚的知道倒买倒卖最关键一步,是要找到商品的批发源头,只有找到了源头,才能实现利润最大化。
沈汉东继续逛批发市场,这会儿他来到一条巷子口,这里聚了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等什么。
沈汉东好奇,就凑过去看了看,一个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沈汉东笑了笑,退后几步,但没走远,他在旁边的墙根蹲了下来,抽了一支烟,眼睛一直盯着那边,想看看他们在等什么。
就这样等了十来分钟。
一个年轻人从巷子里出来了。
年轻人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那几个人立刻围上去,低声说着什么。
沈汉东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多少钱”,“给我留五十”之类的话。
他心里一动,等那几个人散了,悄悄跟了上去,那个提袋子的年轻人走得很快,沈汉东紧追几步,喊了一声:
“兄弟,等一下。”
年轻人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
沈汉东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说:
“兄弟,我刚才看见你从那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的什么货?能不能看看?”
年轻人打量他一眼,问:“你哪儿的?”
沈汉东笑说:“福建的,想进点货,但找不到门路,兄弟刚才给那些人的货,我也想进一点,能指个路不。”
年轻人的脸色这才缓了缓,然后说:
“原来是老乡啊,我也是福建的,那边有个仓库,专门搞源头批发的,比外面便宜,但得有熟人带,不然你可进不去。”
沈汉东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有数了,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准备好的中华烟,给这小哥递了过去,笑说:
“老乡,还麻烦你带我去看看,你放心,好处肯定少不了,劳烦兄弟带个路。”
年轻人又上下打量了沈汉东两眼,这才接过中华烟说:
“那你跟我来吧,我平时不带陌生人的。”
沈汉东大喜:“谢谢兄弟,待会儿我请客吃饭。”
年轻人带着沈汉东往巷子里去了。
路上两人聊了一阵,沈汉东才得知他叫阿强,福建人,来广州已经半年多了,专门倒腾电子表的,做也是二道批发,他进的货,都是从源头批发商那里进的。
阿强带着沈汉东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铁门,门口没招牌,看着像个仓库。
阿强抬手咚咚咚的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有人回应了句:“谁?”
阿强开口:“贵哥,是我,阿强,带老乡来的。”
一个声音从仓库里传来:“进来吧。”
沈汉东跟在阿强后面,两人进了仓库。
仓库不是很大,但整个仓库都堆满了纸箱,一个中年人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喝茶,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说:
“阿强,这是你老乡?”
阿强笑说:“是的贵哥,他想来你这里进点源头货。”
贵哥打量了沈汉东一眼,然后问:“要什么?”
沈汉东连忙笑着走过去,给贵哥递上一支烟:
“贵哥,我想进些电子表,阿强说你这里是源头货,便宜,能给我看看你这的货吗。”
“哈哈,兄弟,那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贵哥接过烟点潇洒的点上,然后从角落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电子表,得意道:
“看看,这些都是最源头的港货,直接从厂家拿出来的,你随便看,随便挑,想拿多少拿多少。”
沈汉东也是眼眸一亮,连忙弯腰拿起一块电子表看了看,这些手表比刚才他在批发市场摊位上看的那些质量还要好很多,不仅是金属表带,还有日历,还有夜光。
“这表多少钱?”沈汉东问。
贵哥说:“八块。”
沈汉东眉头皱了皱:
“贵哥,我在外面看到的那种,人家六七块就能拿,您这比外面还贵?”
贵哥拍拍沈汉东肩膀,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外面六七块的那种,跟我这个能比吗?那些都是低档便宜货,你看看这做工,这表带,这表面,这可是中高档货。”
沈汉东仔细看了看,还确实不一样,做工要精致很多。
不过沈汉东心想,这些中高档货,就是批发回去,他们老家县城的市场大概也有限,就问:
“贵哥,那你这里有低档货吗,多少钱?”
贵哥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几块电子表,说:
“这些就是低档货,兄弟你要的话,五块就能拿,不过做工没有中高档货精致。”
沈汉东接过来一看,果然跟刚才他在批发市场摊位上看到的那些手表差不多,于是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这种表在县城能卖二十块,五块进,那就是能翻四倍,这可是暴利啊。
不过,沈汉东现在进货并不急着要拿回老家县城卖,他想先在广州这边做做二道贩子小批发生意。
沈汉东问:
“贵哥,这个表我如果要拿一百块以上的批发量,多少钱?”
贵哥说:“一百块的批发量,四块八你拿走好了,我给你便宜两毛钱。”
沈汉东摇摇头说:
“贵哥,我可以一次性拿两百块的量,你再便宜一点,四块你看行不行。”
贵哥说:
“兄弟啊,真没法再低了,看你是阿强老乡的份上,你要拿两百块的量,我给你四块五,再低也拿不到了。”
沈汉东继续软磨硬泡,笑说:
“贵哥,我头一回跟您做生意,您给个实惠价,要是货好,下回我还来,我要的量可不少的。”
贵哥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行行行,四块你拿走吧,兄弟,我也是看你这人顺眼,又是阿强的老乡,要是别人来拿货,四块钱可真拿不到。”
沈汉东瞬间大喜,连忙说:
“谢谢贵哥,谢谢贵哥。”
沈汉东连忙又给贵哥和阿强都递了一支烟,然后一次性批发了200块手表,一块表4块的批发价,也就是800块的成本。
这只是沈汉东批发的第一批货,他也不敢拿多,先把这些货拿回去摆摊试试看,如果卖得好,到时候再来贵哥这里拿货就行。
付了钱,拿了货。
沈汉东这会儿又在仓库里看了看。
牛仔裤贵哥这儿也有,都是从港岛过来的,还有折叠伞,太阳镜,丝巾这些小东西,价格都比外面便宜不少。
不过这些东西沈汉东也没急着下手,他得先把这200块电子手表带回去,明天在街上找个好点的位置,也摆摊做个二道贩子试一试,看看能赚多少。
沈汉东把200块表全都装进帆布背包里,临走的时候贵哥说:
“兄弟,以后要货,直接来找我,我这儿东西全,价格公道,随时都有货。”
沈汉东说:
“行,多谢贵哥,那我先回去了。”
沈汉东和阿强从贵哥的仓库出来,他在街边找了一家饭馆,请强吃了顿饭,吃饱喝足后,这才去找下榻的旅馆了。
沈汉东打算在广州待上十天半个月,所以得找个旅馆安顿下来。
他这会儿来到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五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皮都掉了,但沈汉东不在乎,他不是来这里享受的,是来挣钱的,能有一个地方落脚就够了。
沈汉东放下背包,把从贵哥那里批发来的200块电子手表,全都摆在床单上,心里已经在想着明天的计划了。
经过今天的观察,沈汉东发现在高第街上,像他这样从外地来进货的人很多,有的是自己批发拿回去卖,有的是帮别人带,而这些外地人大多都不懂行情,容易被坑。
刚才沈汉东亲眼看见一个北方来的汉子,在一个摊子上拿了五十块电子表,都是低档货,八块一块,付了四百块,那汉子还喜滋滋地走了。
沈汉东明天的计划,就是糊弄这些不懂行的外地人,明天他只要找个地摊,把手表摆出来,这些手表他四块低价进的货,明天随便卖六块,七块,就能大赚一笔。
心里打定了主意,天色也快黑了,沈汉东把旅馆的门从里面上了锁,这才安心的早早睡下了。
翌日一早。
沈汉东从旅馆出来,带着昨天从贵哥那里进的200块手表,来到高第街一个人流量大的巷口,准备倒卖了。
他连个摊位都没有,就在地面铺上一块白布,然后把手表整整齐齐的摆在地上,然后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纸牌,上面写着:
——厂家源头拿货!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沈汉东这会儿刚把纸牌拿出来,蹲在地上没一会儿,一个中年人就走了过来,问道:
“你这表多少钱?”
沈汉东见生意上门了,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
“老板,你这可就找对地方了,我这都是从厂家拿的货,比批发市场上还要便宜,六块五就能拿!”
中年人听到只要六块五,眼睛也是一亮,他刚才问了好几家批发商摊主,手表质量都是一样的,价格却要八块,这里的价格足足便宜了一块五毛钱!
“六块五?我看看。”
中年人连忙蹲了下来,拿起一块手表仔细观看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半天,见这些电子表的质量并不差,就心动了,问道:
“还能再便宜点吗?”
沈汉东一看这大叔就是外地人,就笑说:
“哎呦,老板,六块五已经是最低价了,不信您去别处看看,同样质量款式的手表,都是八块,我这是厂家拿货,所以才便宜,这么着吧,您要是拿多一些,我可以再给你便宜两毛钱。”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说:
“我要五十块表,六块能拿到吗。”
沈汉东说:“六块肯定拿不到,六块三已经是最便宜了,再低我就得亏损了。”
中年人咬了咬牙:“行,那就六块三,给我五十块表吧。”
“好嘞!”
沈汉东见第一笔生意谈成了,心里一喜,连忙从背包里拿了五十块表,递给了他。
中年人付了钱,也是喜滋滋地走了。
沈汉东这会儿手里拿着挣到的第一单利润,嘴脸都笑咧开了。
这一单,他四块进的货,六块三卖出,相当于一块手表赚两块三毛的差价,五十块表赚了一百一十五块!
这钱也太好挣了!!
很快。
又有客户来了。
这些客户都是从全国各地来广州批发倒货的。
他们见沈汉东这里的电子表这么便宜,只要六块五就能拿,一个个都是抢着要。
仅仅一天的工夫。
沈汉东从贵哥那里进货的200块电子手表,因为6块5的便宜批发价,已经全都倒卖了出去。
爆赚了460块!!
仅仅试水了一天,沈汉东瞬间就有底了。
果然如他所料,只要从贵哥那里低价拿到源头批发货,然后卖给这些外地来的,不懂行情的人,基本上就是暴利的生意。
沈汉东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