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阿年,阿奎,阿正,阿超都聚集到了沈汉东家堂屋。
陈淑青虽然做了晚饭,但这时候大家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一个个都坐在桌前愤怒难当,骂骂咧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忠孝这一招可真是够狠的,近海禁渔三个月,让他们的小渔船彻底出不了海。
也就意味着她们接下来三个月都没有了收入,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家去外海挣钱,这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了。
“汉东,咱们现在该怎么办?”阿年第一个问。
沈汉东还没说话,阿奎这个急性子已经满腔愤怒骂道:
“妈拉个巴子的,吴忠孝那狗东西太阴险了,三个月不能出海,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干脆我晚上把那张禁渔令给撕了算求!”
沈汉东这会儿还算冷静,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才开了口:
“阿奎,别冲动,现在禁渔令已经下来了,撕了也没用,咱们不能搞破坏。”
阿奎道:
“那咋办?难道就这么让吴家得逞,咱们在家喝三个月的西北风吗?”
阿超愤怒的说:
“草,依我看,既然我们出不了海,那吴家的渔船也别想出海了,咱们也玩阴的,今晚把吴家渔船给弄了算了。”
沈汉东开口阻止说:
“绝对不行,咱们要是也弄吴家的渔船,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阿超说:“汉东,那咋办, 咱们总不能就这样认怂了吧?”
沈汉东在堂屋里来来来回回的踱了几圈,他终于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大家都别慌,吴忠孝动用关系把近海给禁了,目的就是为了卡咱们的脖子,让咱们在近海捕捞不到鱼,但是外海并没有禁,咱们以后去外海捕捞。”
阿年听了,就说:
“汉东,咱们去外海也没用啊,我家的渔船马力小,下不了拖网,海外风浪又这么大,刺网在外海很容易被搅成一团,没法下网啊。”
“小船去不了,那就用大船去!”
沈汉东看着大家,下定决心说:
“咱们之前不是在县城看了那艘80马力的二手渔船了吗,咱们凑钱把船买下来,反正迟早都要买,有了大船,就能去外海,禁渔令对咱们就没用了。”
听到沈汉东这话,大家都愣了。
阿正诧异的说:
“可是,汉东,咱们现在存的钱,就算全都拿出来也不够吧,那艘船最少要4万8,咱们现在少说也还差一万多块呢,接下来三个月不出海,咱们上哪儿凑这一万多块?”
沈汉东心里早有打算,只是说:
“大家也别担心,总之,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明天我先去一趟县城,看看情况,回来再跟你们商量,大家今晚先回去休息,等我明天从县城回来再说。”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沈汉东要去县城做什么,不过他们也没有多问,这会儿只好回去休息了。
四人走后。
沈汉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
他一边吞云吐雾,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搞钱的事。
陈淑青知道沈汉东现在的难处,近海被禁渔了,他们的小渔船出不了海,买大船又还差钱,她想了想,就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会儿才开口说:
“汉东,要不……我写信回省城,问我爸妈借点?”
沈汉东一下愣住了。
陈淑青是省城来的女知青,当初她为了嫁给沈汉东,已经跟家里闹翻了,这几年都没联系过,也没回去,现在让她写信开口向父母借钱,肯定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行。”沈汉东说,“阿青,我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再说就算跟你爸妈借,他们也不一定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陈淑青说:“可是……”
沈汉东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阿青,你放心吧,钱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你真的不用担心。”
陈淑青狐疑的问:“那,你有什么办法啊?”
沈汉东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明天我先去一趟县城,回来再跟你说。”
······
第二天一早。
沈汉东果然一个人去了县城。
这次沈汉东来县城的目的,就是为了考察市场的。
当下的84年,正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特殊时期,这年头想要挣快钱,最好的方式就是倒货,也就是投机倒把。
这年头依然是抓投机倒把抓得最严峻的时期,就说今年,全国抓获查处的投机倒把案件就高达数万多起,打击力度相较于前些年并没有减弱。
但现在的关键变化在于,上头抓的主要是大规模的官倒,民间这种小打小闹的,基本上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抓依然会抓,但远没有前些年那么严格了。
沈汉东今天来县城,就是特意来考察一下县城街头巷尾的私人摊贩多不多,如果倒货的小摊贩多起来了,那么说明上头已经开始放松管制了。
沈汉东在街头巷尾逛了一圈,终于在一条街道的巷子口,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摆地摊的,摊主是个瘦猴儿,卖的是时髦的牛仔裤和波鞋。
这些稀缺的商品以前只能去供销社买,现在街头巷尾,也开始能买到了。
在前三十年,之所以要打击投机倒把,是因为全国一盘棋,走的是计划经济模式,私人是不能走私商品贩卖的。
因为商品有一个东西叫剩余价值,投机倒把的商贩,本质上就是通过中间商赚差价的方式,拿走了工人的剩余价值,这是剥削工人的一环,所以被制止。
但现在要走市Z场b经Z济Y了,不讲那一套了,也就放开了。
沈汉东这会儿在瘦猴的地摊前蹲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条喇叭牛仔裤问了句:
“这牛仔裤多少钱?”
瘦猴摊主显然是个外地人,操着湘南那边的普通话:
“四十块!”
沈汉东心想卖这么贵,真有人买吗,就问:
“货源从哪儿进的,好卖吗?”
摊主打量了沈汉东一眼,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汉东见他不肯说,也就只是笑笑,然后小声问:
“哎,老哥,你在这儿摆摊,安不安全?”
瘦猴愣了愣,然后才说:
“注意点没事的,工商和治安大队的人来了,跑就是了。”
沈汉东听了,心里大概也有数了,他也没再多问,站起来就离开了摊位,继续在街上转了一圈。
这会儿,沈汉东又来到一个巷子口,见到一个摊主面前摆放着几条塑料电子手表,一问价格;二十块!
沈汉东又跟摊主聊了聊,得知货源是从广州那边来的,还是香江货,他也只是个二道贩子。
这一刻,沈汉东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浪费时间,直接从县城坐车回了星湾村,是时候去一趟广州了。
下午回到家。
沈汉东直接把接下来的想法告诉了陈淑青:
“阿青,我想去一趟广州。”
陈淑青愣了愣:“广州?去那么远干什么?”
沈汉东就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想去广州进货,倒回县城卖,挣差价,把买大渔船还欠缺的一万多块窟窿挣出来。
陈淑青听完,却是一下脸都白了,惊慌起来:
“汉东,这是投机倒把吧?抓到了要坐牢的。”
沈汉东认真的解释说:
“阿青,我都已经打听过了,现在政策不一样了,上头政策要搞活经济,摆摊不算投机倒把了,只要不搞大宗倒卖,问题不大,现在广州那边到处都是批发市场,倒一批货回来,能挣到不少钱·····”
陈淑青还是不放心:“可万一要是……”
沈汉东握住她的手说:
“阿青,我知道你担心,但现在吴忠孝卡着咱们,接下来三个月渔船出不了海,这几个月不干点别的,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而且阿青,现在我们需要一艘大船出海,县城那艘80马力的二手渔船4万8非常划算,要是现在我不筹钱买下来,以后说不定就被别人抢走了。”
陈淑青看着沈汉东,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她知道沈汉东说的是事实,但她还是害怕,她怕沈汉东去广州出事。
“你让我想想,我现在好乱,我得想一想····”
陈淑青说着,红着眼眶走进了房间去了。
沈汉东说:
“阿青,没事的,我现在先去跟阿年他们说一下,明天一早就准备启程。”
沈汉东说着一个人出了院子,去找阿年,阿奎他们商量去了。
沈汉东要南下广州倒货的消息。
几个兄弟很快都知道了。
阿正第一个跳起来:
“汉东,你疯了?这可是投机倒把啊!”
沈汉东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先听我解释····”
阿奎着急说:“汉东,投机倒把抓住了可是要判刑的,万一要是被抓可就完了!”
沈汉东说:“这我当然知道····”
阿奎说:“知道那你还去啊?”
阿年开口说:“汉东,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别去走这种旁门左道,太危险了。”
沈汉东摇摇头:
“阿年,没别的办法了,我已经想过了,这是最快的办法,吴忠孝搞禁渔令,咱们出不了海,这几个月在家只能闲着坐吃山空,不如搏一把,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
几个人沉默了半天。
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阿超是个机灵人,他这会儿一咬牙,说:
“汉东,你一定要去,那我跟你一块去,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沈汉东连忙摆手说:
“不用,阿超,你们谁也别跟我去,我一个人去,就算真倒霉被抓了,关的也只是我一个,你们要跟着去,那就是一抓抓双了,我最多也就去一个月,你们安心在渔村等我回来就行,等我回来那天,就是咱们买大渔船的那天。”
见到沈汉东都这样说了,大家只得再次沉默,一个个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阿年这会儿问:“汉东,那你哪天启程?”
沈汉东说:“越快越好,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启程,等我把买渔船的钱挣够了,马上就回来。”
阿正说:“那明天我们送你。”
沈汉东还是摇摇头:
“也别送了,我这次去广州倒货越低调越好,你们谁也别说出去,我担心吴家会使坏举报。”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这事确实不能高调,明天只能悄悄的走。
沈汉东跟兄弟们商量好后。
转身又回到了自家院子。
陈淑青已经想通了,她虽然担心丈夫的安危,但她知道自己也阻止不了,她这会儿只是问:
“汉东,你这次去广州,需要多少本金?”
沈汉东想了想说:“三千块就够了。”
“嗯嗯。”
陈淑青点了点头,然后也就没说什么了。
这天晚上,沈汉东和陈淑青在屋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几个妹妹都已经睡了。
陈淑青这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说:
“汉东,这是四千块,你拿去吧,记得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汉东心里一热,一下把自己老婆揽进了怀里,无比认真的说:
“阿青,你放心吧,你老公在海上遭遇台风都能活着回来,去广州倒货而已,一个月我就能回来了,相信我。”
陈淑青泪光点点:“嗯嗯。”
翌日一早。
几个妹妹都还在熟睡中。
天还未亮沈汉东就起来了。
陈淑青已经做好了早饭,又烙了几张饼,用油布包好,然后塞进了沈汉东的包里,叮嘱说道:
“拿去路上吃,记得平安回来。”
“好,阿青,那我走了,这段时间你在家好好照顾几个妹妹,我到了广州会给你寄信过来的。”
沈汉东说着,把包背在肩上,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这个家,后院菜地里种的菜苗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
沈汉东心想,等他这次去广州回来,后院的那些蔬菜,应该已经能吃了。
陈淑青送沈汉东到村口,她眼睛红红的,沈汉东笑说:
“阿青,回去吧,别送了。”
陈淑青这才驻了足,又叮嘱一句:
“路上小心点啊,早点回来。”
“我知道了,回去吧。”
沈汉东看着陈淑青转身回去了,他站在村口去往镇上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天光未亮,还在沉睡中的星湾小渔村。
沈汉东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三千块钱本金,终于踏上了前往广州的旅程,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也该去外面闯一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