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到沙角镇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沈汉东从车上跳下来,背上背着帆布包,抬头看了看开始被夜色包围的天空,反正这会儿回村都要走夜路,他反而不着急了,于是从车站出来,打算慢慢的走回去。
从镇上到渔村,七八里路,都是土路,白天走还好,晚上走起来总是坑坑洼洼的,沈汉东也不着急,打着手电筒在夜里慢慢走着。
走了一个小时。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
沈汉终于回到了渔村。
这个时间点村里人很多都已经睡下了。
沈汉东安静的走进村口,来到自家院子门前的时候,见到屋里还亮着煤油灯。
透过窗户,沈汉东见到陈淑青正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梭子在织渔网。
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低着头,梭子在她手里流畅的穿梭。
院子的木门已经上了锁,沈汉东只得站在院门口朝亮着煤油灯的屋里轻轻喊了句:
“阿青,阿青,来开门,我回来了。”
坐在屋里织鱼网的陈淑青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
她刚才是还以为是幻觉,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到院子外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她正在干活的手猛地一顿,梭子已经掉在了地上。
陈淑青飞快的起身,来到院子门口,打开了院门,见到站在她面前背着帆布包,提着编织袋的人,不是沈汉东还能是谁。
见到丈夫终于平安归来,陈淑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一下抱住了沈汉东,哽咽的哭着说:
“我以为·····我以为你出事了·····”
沈汉东把手上的编织袋放在地上,也抱住了自己老婆,拍拍她肩膀笑说:
“阿青,怎么还哭啦,我又没事的,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陈淑青贴在男人怀里,感受着沈汉东真实的体温,终于确定了他是真的回来了,她心里也是一阵高兴,这才松开沈汉东,抬起手臂抹了抹眼泪,然后才笑说:
“你真是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走的这个月,我们都多担心你的·····”
沈汉东也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笑说:
“好了阿青,咱们先进屋,我给你看看我这个月挣了多少钱。”
两人进了院子,来到堂屋,沈汉东把背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把包搁在八仙桌上,手里的编织袋也搁在了桌上。
沈汉东打开帆布包,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包裹,把油布掀开,里面正是他这个月挣到的钱。
沈汉东把钱递到陈淑青面前,笑说:
“阿青,你看,这就是我在广州挣的钱,挣了一万七,加上带去的三千块成本,正好两万块,你数数,买大渔船的资金已经凑够了。”
陈淑青见到递过来的厚厚几沓大团结,她眼睛都瞪大了,满脸不敢相信:
“天呐,你一个月挣了这么多?都是怎么挣到的啊?”
沈汉东笑笑:
“我在广州认识了一个源头批发商,从他那里进货,然后再批发卖给来广州进货的外地贩子,专门赚差价,挣了一万多块,还有一些是倒货回来,在咱们县城挣的,我十天前其实就回县城了···”
沈汉东也没有隐瞒,把在县城摆摊被工商的人逮到,关了一天,罚了八十块钱的事也都一一说了。
陈淑青听了沈汉东这个月的经历,眼泪一下又掉了出来,她扑过来又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哈哈,阿青,别哭了,我这都好好的。”
沈汉东也笑着抱住老婆,拍拍她肩膀又安慰了一句,这女人身体显然比一个月前要更瘦了,身体单薄,他也是又酸又心疼。
就在这会儿,隔壁房间走出来了一个小身影,正是刚刚睡醒过来的沈幺幺,她刚才听到动静,就一下趴爬下床,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迷糊着半睡不醒的眼睛嘟囔着:
“大嫂,大嫂,是谁来了……”
待沈幺幺看清了站在堂屋里的人是一个月没见的大哥后,她一双困顿的眼眸一下就亮了起来,踩着小凉鞋,猛地一头就扑了过来,扎进了沈汉东的怀里,哭道:
“大哥!大哥你回来了!大哥····”
“哈哈,幺幺,大哥回来啦。”
沈汉东笑着弯腰把她抱起来,幺妹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眼泪已经糊了他一脸。
“大哥,你去哪了?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沈幺幺哭得眼泪汪汪的,这个月她都没见到大哥,大嫂只说大哥去广州了,但她也不知道广州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广州在哪,她每天都蹲在院子门口等大哥回来,却总是等不到,她还以为大哥不要她们了。
沈汉东擦了擦幺妹的眼泪,笑说:
“幺幺,大哥去挣钱了,挣了好多钱,还给幺幺买了好东西。”
“我不要好东西,我就要大哥……”幺妹只是一个劲的哭。
很快,三夏和四秋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在县城和镇上上学的一霞和二凤也放暑假回来了。
她们见到大哥回来了,也都是一下扑了过来,一个个都哭了,大妹一霞哭着说:
“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二妹,三妹,四妹也都是抱住沈汉东,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
沈汉东见几个妹妹哭得这么厉害,也是有些心疼,主要也怪他当时走得急,那天他天还没亮就去广州了,几个妹妹都不知道,这一去就去了一个月,妹妹们担心是肯定的。
沈汉东笑着安抚了一下几个妹妹,一边笑说:
“好啦好啦,都别哭了啊,都过来,看看大哥都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
几个妹妹这才不哭了,她们都围过来了。
沈汉东把幺妹放下来,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了几块电子手表,这些电子表五颜六色的,在煤油灯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见到大哥拿出来的电子表,二凤一下就认出来了,她惊喜的瞪大眼睛喊道:
“哇!是电子表!大哥,我们学校有人带过的,好漂亮的电子表!”
沈汉东笑道:
“哈哈,二凤好眼光,来,一人一块电子表,以后大家都能看时间了,都戴上试试。”
几个妹妹一下又惊又喜,电子表这年头可是稀罕东西,学校的同学谁要是有块电子表,绝对能在学校炫耀一整年。
一霞把一块红色的电子表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开心的不行,她现在学习紧张,学习都是争分夺秒的,一直就想有一块电子表,现在终于有了,满脸高兴的说:
“哥,太好了,有了电子表,以后看时间就方便了。”
二凤也把一块橙黄色的电子表戴上了手腕,她擦了擦表盘,又打开了夜光的按钮,一边开心的说:
“大哥,这电子表真好看,还有夜光呢,我同学戴的都没有夜光,太好啦。”
三夏和四秋也都戴上了自己的电子表,三夏戴的绿色,四秋戴的是紫色,最小的幺妹戴的是最好看的粉红色。
几个妹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一个个像戴着什么宝贝似的,三夏开心展示起来:
“大哥,大哥,我戴的好不好看。”
沈汉东笑说:“好看,三夏最适合绿色,就跟夏天一样。”
四秋也炫耀说:“大哥,大哥,我的呢,我的好不好看。”
沈汉东笑说:“也好看,四秋适合紫色,这个颜色正好。”
幺妹的手腕小,她的粉红色手表戴在手腕上,晃晃荡荡的,她举着手腕在灯下看了看,也看不懂电子表上的时间,就嚷嚷问:
“大哥,大哥,这上面是什么,现在是几点钟?”
沈汉东笑说:“你让姐姐们教你认,二凤,你教教幺妹,她还不懂认表。”
二凤就把幺妹拉过来笑说:
“来,二姐教你认表,你先摁一下这个按钮,表就亮起来了,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五分····”
给了几个妹妹一人一块电子表后,沈汉东这会儿又从编织袋里掏出两条女士牛仔裤,笑着递给了陈淑青:
“阿青,你也有好东西,看看这是什么,专门给你带的。”
陈淑青见到是牛仔裤,也是眼眸一亮,她接过牛仔裤,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款式,这牛仔裤设计的太性感了,她一张脸不觉已经微微泛起了红晕,有些羞赧的说:
“这牛仔裤也太时髦了,我怕我穿不出去的。”
沈汉东笑说:
“怎么就穿不出去了,你身材这么好,穿上肯定好看,明天就穿上,让村里人瞧瞧,我沈汉东的老婆多漂亮。”
陈淑青又是脸色一红,噘了噘嘴,瞪了沈汉东一眼。
旁边的一霞,二凤,三夏几个妹妹都捂嘴笑个不停,大妹笑说:
“我哥说的对呀,嫂嫂的身材好,穿牛仔裤肯定好看的。”
陈淑青的脸更红了,笑说:“一霞你也笑话我。”
大家在堂屋都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阵,煤油灯的火苗跳啊跳的,照着每个人的脸,一家人温温馨馨的。
陈淑青这会儿把两条牛仔裤叠好,然后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的开了口:
“汉东,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沈汉东看着她:“啥事?”
陈淑青放下牛仔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就是,你去广州的这一个月,吴忠孝到处在村里散布谣言····”
陈淑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看着沈汉东说:
“他说你去广州干投机倒把的犯法生意,说你在广州被抓了,回不来了,他还说……”
陈淑青停了一下,没往下说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沈汉东已经坐直了身子,他的声音看似平静,但拳头已经在桌上捏了捏。
“他还说,你这是罪有应得,说你之前不跟他合作出海,现在好了,人进去了,钱也没了。”
陈淑青越往下说也越是生气起来:
“汉东,吴忠孝的这些谣言,村里不少人都信了,大家现在都在背后议论你,阿年他们几个不信,都跟人吵了好几次架。”
沈汉东的拳头已经捏得很紧了,没想到他不在这段时间,吴忠孝又在造谣他。
旁边的一霞这会儿开口说:
“哥,我看他就是嫉妒你,你不在村里的这一个月,他天天在村里转悠,逢人就说你被抓了,回不来了,关键是有些人信了,还说风凉话。”
二凤也说:
“大哥,吴忠孝还去镇上了呢,他去打听你的消息,回来以后就笑呵呵的逢人说你在广州犯了事,说得有板有眼的,还说你至少要判三年呢。”
沈汉东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缭绕起来。
现在沈汉东总算明白为什么刚才他回来的时候,陈淑青和几个妹妹都哭的那样厉害了。
原来她们是受到了吴忠孝造谣他被抓的影响,以为她们的大哥回不来了,让几个妹妹担心了一个月。
沈汉东阴沉着脸,又连续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头丢在地面捻灭,满脸冰冷的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愠怒:
“阿青,我现在去阿年家一趟,你们先睡,别等我了。”
陈淑青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
“嗯,那你早点回来。”
沈汉东点点头,出了院门。
夜已经深了,村里黑漆漆的,阿年家的屋子也没有亮灯,看来家里人都已经熄灯睡下了。
沈汉东来到阿年家屋子的侧面,对窗户里轻声喊道:
“阿年,阿年·····”
房间里的阿年才刚刚睡下,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在喊他,他一下就听出来是沈汉东的声音了。
阿年一个机灵,从床上翻身坐起,连忙下了床,光着膀子就出了房间。
他来到院门外,见到果然是沈汉东回来了,整个人一下激动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汉东!你可算是回来了!”
沈汉东笑了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你他妈真是吓死我了!”
阿年的眼睛都红了,沈汉东能平安回来,他总算放心了,然后一边又骂道:
“汉东,吴忠孝那个王八蛋造谣你在广州被抓了,还说判了三年,我跟阿奎差点都要去广州找你了!”
沈汉东皱眉说:
“我媳妇刚刚也跟我说了,我这才来找你,阿年,咱们现在去叫一下阿奎,阿正,阿超几个,我有要事跟大家商量。”
阿年连忙点头:
“好,咱们这就去叫他们。”
两人在深夜里,一起去叫大家商量事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