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凌晨五点。
天色还在一片混沌中。
五个人带上出海工具准时在码头集合了。
大家上了船，铁皮船这会儿轰鸣着破开晨雾，朝着外海而去，一路上海面风平浪静，只有船头犁开的白色浪花的哗哗声响。
出海半小时后，天边开始泛白，随着天色大亮起来，海面上的雾气也开始慢慢的散了。
沈汉东站在船头，目光如炬，扫视着辽阔的海面，不同于往日的平静，今天的天空有些异样，一路上都见到海猫子在海上盘旋。
海猫子就是海鸥，在远离海岸，广阔无际的海洋上，渔民是非常孤独的，这些海猫子就是渔民的心灵伙伴。
这会儿渔船越往海外开，头顶上空的海猫子就越来越多，而且它们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飞。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数量，到后来竟又成百上千只，黑压压一片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它们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又像是在赶赴庆祝一场盛宴。
沈汉东意识到了这些海猫子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就对阿年说：
“阿年，咱们跟着这些海猫子走，看看它们去哪儿。”
“好！”
阿年开着渔船，追着头顶上空海猫子的方向而行。
渔船在海上又开了半个多小时。
这时候已经远离近海岸，海水从灰蓝变成深蓝，海岸线早已看不见了。
沈汉东站在船头，海瞳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海面，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只见前方大约两海里外，那片海域的上空，已经盘旋了密密麻麻的海猫子，成百上千只海鸟在海面上空盘旋，俯冲，鸣叫，叫声嘈杂得像赶集。
“那边肯定有情况！”
沈汉东指着海猫子聚集的方向大声说：
“阿年，全速开过去！”
阿年瞬间把油门推大，船头劈开海浪，朝那个方向冲去。
船越开越近，海鸟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旁边的阿正见到这种壮观的景象，也是满脸诧异：
“汉东，这么多海猫子，它们是在干嘛？”
沈汉东说：“可能是海面上有鱼群，咱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阿年，再开快点。”
“好！”
阿年继续加大马力，渔船轰鸣着朝着前方海猫子盘旋聚集的那片海域靠近去。
等渔船靠近了。
站在船头的阿奎一下激动的喊了起来：
“卧槽，汉东，你看海面！”
沈汉东往海面上看去，整个人也愣住了。
只见海面上，银光闪闪的一片，数不清的沙丁鱼被什么东西从水下驱赶，拼命往海面挤，挤成一个巨大的球状，直径足有几十米。
巨大的沙丁鱼球在水面上翻滚，整个海面都快要沸腾了。
而在鱼球的外围，一道道银色的身影在水下快速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鲅鱼，成百上千条鲅鱼围住鱼球，从四面八方发起进攻，每一次冲击，都有成百上千条沙丁鱼被吞食。
“卧槽！”阿奎震撼的喊了起来，“是鲅鱼在围猎沙丁鱼！”
阿正也看呆了，嘴张着合不拢：“这也太壮观了！”
阿超站在船舷边，手也在抖，阿年握着方向盘，一双眼睛已经瞪得老大。
随着渔船距离进一步拉近，船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慑到了。
只见在他们的视野中。
水下，一场惨烈的生死围猎正在上演！
数百万条沙丁鱼为了躲避鲅鱼群的追杀，紧紧抱团，形成一个直径十几米，高速旋转的巨大银色鱼球。
而在外围，成百上千条凶猛的鲅鱼，也就是马鲛鱼， 如同铁甲骑兵，疯狂地从四面八方冲撞，撕咬鱼球。
鲅鱼体型巨大，速度快，跟海狼鱼一样，都是凶猛的深海鱼，它们每一次甩尾冲击，都能在密集的沙丁鱼群中撞出一个缺口，鲜血染红了海水。
“我的娘哎……”
阿正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缆绳都差点掉了，不停的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是在打仗啊！太吓人了！”
阿奎更是看得热血上头，搓着手急得直跺脚：
“汉东！千载难逢啊！快下网吧！把这一窝全给它拖走！”
沈汉东已在快速思考起来，可惜他们这次没带围网，只有一副拖网，如果有围网，那么这个庞大的沙丁鱼和鲅鱼两个鱼群，都可以全都一网围尽。
沈汉东深知拖网不同于围网能圈死鱼群，面对这种高速移动的鱼球，一旦下网慢了，鱼群瞬间就会溃散。
所以，必须得在鲅鱼最疯狂攻击，沙丁鱼最密集的一瞬间，从侧面切入，硬生生将两个鱼群拖拽吞进网里！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赌博！
“听我命令！”
沈汉东双目赤红，嘶吼声盖过引擎轰鸣：
“阿年，保持船速，从鱼球侧后方四十五度角切入！不要正面冲撞，会惊散鱼群！其余人，准备放网！”
“好！”
阿年开着渔船，如一把尖刀，悄无声息的切入了战场。
“放网！”
随着沈汉东一声令下，沉重的拖网带着巨大的铅坠，哗啦一声坠入了海中。
网口在海水下张开，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嘴，狠狠咬向那个旋转的银色巨大沙丁鱼球和追击的鲅鱼群。
“开拖！”
阿年猛推油门，船体猛地一震！
轰！！！
一股巨力瞬间从船尾传来。
整艘八十马力的铁皮船都被这股力量拽得猛地一沉，船身剧烈倾斜。
“顶住！都抓好扶手！”沈汉东大吼。
水下，拖网正在疯狂的收割沙丁鱼球。
巨大的网口强行切入鱼球，上百万条沙丁鱼被强行卷入网底，密密麻麻，如同银色的沙子，而外围捕食的鲅鱼反应不及，也被连带着兜进了网中。
鲅鱼在网里疯狂挣扎，暴跳，冲撞，它们巨大的身躯猛烈撞击着网壁，仿佛要把渔网撞破。
渔网被撑得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巨大气球，钢缆被拉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随时可能崩断！
沈汉东见状，立即大喊：“阿年，收网！”
阿年开着渔船，立马收网，绞盘逆向转动起来，可是刚转了几圈，马力就不够了，他着急喊道：
“汉东，拉力太大了！绞盘马力不够啊！”
“帮一把！大家一起拉！不能松！”
沈汉东红着眼，亲自扑向绞盘，两手拉着伸向海里的钢缆。
阿奎，阿正，阿超也一起加入，四个人如同拔河一般，死死抱住绞盘杠杆，身体向后倾斜成四十五度，脚掌死死蹬着甲板，青筋暴起，一个个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使劲！拉！”
“顶住！”
霎时间，渔船上忙成了一片，汗水，海水混合在一起，每个人的脸都憋成了酱紫色，他们每转动一圈绞盘，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
水下的鲅鱼还在疯狂反抗，它们在网里横冲直撞，带动着整个渔网剧烈摆动，渔船也跟着左右摇晃，仿佛在惊涛骇浪中颠簸。
这不是捕鱼，这是人与大海的角力，是船与鱼群的肉搏！
“大家继续拉！”
沈汉东咬着牙，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绞盘冒着黑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五个人拼了命地拉，一个个脸涨得通红，手也被缆绳磨破了皮。
几人搏斗了半个多小时。
满满当当的拖网终于从海水里慢慢浮现出了海面。
拖网浮出了海面就轻松了，绞盘这会儿将渔网一点点从海里拉上了渔船。
网兜砸在甲板上，砰的一声，整个船都晃了一下，鱼从网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甲板。
肥硕的大鲅鱼在甲板上疯狂蹦跳，扭动，而它们身下，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沙丁鱼。
沙丁鱼如同银色的沙子，铺成了一座小山，两种鱼混在一起，白的银的，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
“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看着铺满甲板的鱼获，阿奎激动得大喊。
沈汉东早已累得瘫坐在鱼堆里，脸上全是笑。
所有人都脱力般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但眼前的收获场面，让大家瞬间忘记了疲惫，一个个脸上只剩下极致的喜悦。
“这一网得有多少斤啊？”
阿正在喜悦中说了句。
沈汉东看着渔船上满满当当的鱼获，笑着估算了一下：
“鲅鱼怎么着也能有一千多斤，沙丁鱼三千多斤，加起来四千斤是有的。”
阿超激动说：
“卧槽，四千斤！咱们又要大赚了！”
沈汉东笑道：
“大家休息一下，准备回去了，今天早点回去，早点卖鱼。”
然而，沈汉东话音刚落，阿奎就喊了起来：
“汉东，有船过来了！”
几个人都回头一看，只见远处海面上，三艘船如同疯狗一般，全速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船头挂着红旗，船身上刷着“镇集体捕捞队”的字样，船头上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镇捕捞队的队长。
“是赵大彪！”
阿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眨眼之间，赵大彪的船队已经横冲直撞来到了他们面前。
呜呜呜~~
一阵急促，蛮横的汽笛声从侧面猛的炸响。
两船只相距数米，赵大彪的船猛地一个横切，险之又险的别在了沈汉东的船舷旁边，激起巨大的浪头。
赵大彪带着七八个手持鱼叉，面色凶狠的船员站在渔船甲板，他目光扫过沈汉东他们船上的堆积如银山般的渔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阴鸷：
“你就是沈汉东？”
沈汉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不卑不亢：
“是我，赵队长有事？”
赵大彪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霸道：
“你们胆子可真不小啊，都敢跑到我的地盘来抢食了？”
沈汉东一脸淡定：
“赵队长，外海辽阔，谁有本事谁捞，何来你的地盘一说？”
“哼，还嘴硬！”
赵大彪满脸霸道的看着他：
“沈汉东，你一个星湾村的小渔民，也敢跟我讲道理？我告诉你，这片海域是我们镇集体队先来的，这里是我们的专属渔场，你捞的鱼，有我们一半。”
听到这话，阿奎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放屁！这是我们捕捞的鱼群，凭什么分你们一半？”
赵大彪看了阿奎一眼，满脸不屑：
“你算什么东西？我跟你们队长沈汉东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草······”
阿奎气得想要冲上去干架，可惜两艘船隔着几米，他跳不过去。
沈汉东也拦住了阿奎，声音平静的说：
“赵队长，我已经说了，这片海域不是谁家的，也不是谁的专属渔场，鱼群是我们发现的，网是我们下的，鱼是我们捞的，跟你们没关系。”
赵大彪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汉东，你别不识抬举，我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现在我就给你两条路····”
赵大彪说着，往船头走了一步，霸道的看着沈汉东：
“第一，你今天捕捞的这批鱼分我一半，以后你在这片海域捞鱼，我不再拦着。”
“第二，你若是拒绝，今天一条鱼也带不走，以后也别想在这片海域混，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汉东听了，却只是笑了笑，目光直视着赵大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队长，不好意思，我选第三条路，这批鱼我全带走，以后这片海域，我也照捞！”
“你敢！沈汉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大彪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双眼瞪得通红，他怒吼一声，挥手就要让手下动手：
“靠过去，把他们的网给我割了！鱼给我搬过来！”
“我看谁敢动！”
沈汉东也是厉声大喝，同时对阿年吼道：
“阿年！把船横过来！”
“好！”
阿年反应极快，猛地打舵，他们的大船凭借着八十马力的强劲动力，硬生生一个横摆，庞大的船身直接挡在了赵大彪船队面前，几个人站在船上，手拿着鱼叉，将渔货死死护在身后。
双方船员就这样隔船对峙起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战斗一触即发。
见到沈汉东寸步不让，最后还是赵大彪软了，他黑着脸，盯着沈汉东，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
“好，好，好！沈汉东，你牛逼，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咱们走着瞧！”
赵大彪在海上向来霸道惯了，今天吃了个大瘪，他知道这样下去也讨不到便宜了，只得愤愤的转身对船员喊了一声：
“他妈的！我们走！”
镇集体捕捞队的三艘船都调头开走了。
阿奎看着赵大彪的船离开，愤愤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这帮狗日的仗着人多就想欺负人，老子是被欺负大的？要真干起来，咱们也不怵他们！”
阿正却有些担心起来，说道：
“汉东，他们以后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沈汉东点了一根烟，一脸镇定说：
“别担心，他们要真想找茬，咱们就奉陪到底，阿奎说的对，就是真要干架，咱们也不怕，还是先回去卖鱼吧。”
阿年也就没说话了，发动柴油机，五人今天又是满载而归，突突突开船回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