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医疗天团的效率确实对得起那天文数字般的出诊费。
不到半个小时,陆辞那居高不下的体温就开始有了下降的趋势。李主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项数据,留下了两名护士在门外走廊值班,便带着专家团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楼下的客房待命。
次卧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滴、滴”的轻微规律声,就只有头顶那袋五万块的瑞士进口营养液,正在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地顺着输液管往下走。
陆辞躺在大床上,虽然身体因为退烧而稍微轻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难熬的无聊与空虚。
生病的人总是格外脆弱且敏感。刚才被一群专家围着的时候只觉得社死,现在人全走了,那种深秋的凄冷和偌大豪宅带来的窒息感,又像潮水一样无孔不入地漫了上来。
“说走就走,真就回去追剧了啊……”
陆辞偏过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神黯淡了下来。
虽然刚才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隐秘的期待,但他其实很清楚,江眠那个女人向来说到做到。她能给他砸钱请医生,已经是看在“双倍工资”的面子上了,怎么可能真的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来陪他这个病人?
“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挂水的时候永远只有天花板陪着我。”陆辞吸了吸鼻子,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准备用睡觉来抵抗这漫长的孤独。
“哐当——”
就在这时,半掩的房门突然被人用脚很不客气地踢开了。
陆辞猛地睁开眼。
只见管家刘叔正吭哧吭哧地推着一张极其宽大、舒适的零重力真皮躺椅走了进来。紧跟在刘叔身后的,是已经脱掉了那身夸张防化服、但依旧戴着N95口罩的江眠。
江眠指挥着刘叔,将躺椅安置在了距离陆辞的病床整整三米远、且靠近全景落地窗和超大投影幕布的“绝佳观影位”。
“就放这儿吧。记住,三米安全距离,这是李主任说过的绝对无感染真空带。”
江眠满意地拍了拍躺椅的扶手,随后又让佣人搬来了一个极其眼熟的零食推车——上面赫然摆着刚炸好的酥脆炸鸡、香气四溢的烤串、甚至还有两杯冰镇得正冒着冷气的气泡水!
陆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手背上挂着点滴都忘了疼:“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没看出来吗?我在履行作为001号员工直属上司的陪护义务。”
江眠理直气壮地在躺椅上坐下,顺手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随着幕布缓缓降下,一部极其狗血、配乐激昂的豪门伦理肥皂剧开始在陆辞的卧室里上演。
“陪护?你管这叫陪护?!”陆辞看着她那一车丰盛到令人发指的垃圾食品,眼睛都直了,“你见过谁家陪护在重病号床前吃炸鸡烤串的?!”
“大惊小怪。”
江眠摘下N95口罩,慢条斯理地戴上一体式塑料手套,拿起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炸鸡腿,“你刚才没听李主任说吗?你这病房里开着百万级的全屋新风净化系统,只要我待在三米开外,我就是绝对安全的。既然安全了,我为什么不能吃点宵夜?”
“可是我在发烧!我在挂水!”陆辞悲愤地指了指头顶那袋价值五万块的营养液,试图唤醒这个女人仅存的良知。
“我知道啊。”江眠咬了一大口炸鸡,发出极其清脆的“咔嚓”声,外皮的油脂混合着鲜嫩的鸡汁,在灯光下闪烁着万恶的光芒,“你挂你的瑞士顶级碳水,我吃我的十块钱平民炸鸡,咱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陆辞:“……” 神特么的互不干扰!
那炸鸡的孜然味和烤串的辣椒香,正顺着新风系统的微风,如同千军万马般疯狂地往陆辞的鼻子里钻!
对于一个只喝了一口苦涩白粥、且正在被冰冷的营养液强行“赛博投喂”的半大少年来说,这简直是堪比满清十大酷刑的极致折磨!
“江眠!你绝对是故意的!你就是来馋我的!”陆辞咽了一大口唾沫,馋得眼睛都绿了,但他那死要面子的性格又让他说不出“我也想吃”这种话,只能无能狂怒。
“随便你怎么想咯。”
江眠根本不在乎他的抗议。她舒舒服服地陷在零重力躺椅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炸鸡,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投影幕布上正在互扇巴掌的狗血剧主角,偶尔还会因为剧情太离谱而发出“啧啧”的嘲弄声。
“咔嚓、咔嚓……” “咕噜咕噜——啊,冰可乐真爽。”
咀嚼声、吸管喝水的声音,以及电视剧里夸张的台词,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原本应该死气沉沉的豪华病房里,奏响了一曲极其喧闹且充满市井烟火气的交响乐。
陆辞侧着头,死死地盯着三米外那个毫无形象、吃得满嘴流油的女人。
一开始,他心里全是憋屈和愤怒,觉得江眠就是专门跑来气他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底的幽怨却不知不觉地淡了下去。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而是炸鸡的诱人香气。 耳边回荡的也不再是心电监护仪那冰冷机械的“滴滴”声,而是江眠偶尔因为剧情发出的轻笑,和那极其鲜活的咀嚼声。
陆辞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吃到好吃的烤串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看着她因为剧里的反派作恶而嫌弃地皱起眉头。
在这样喧闹的背景音里,陆辞突然觉得,头顶那冰凉的输液管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从小到大,他生病时面对的,永远是佣人小心翼翼的沉默,和医生公事公办的嘱咐。那是极其标准的“豪门式关怀”,挑不出错,却冷得让人骨头缝发疼。
可是江眠不一样。
她没有温柔的嘘寒问暖,没有端茶倒水,甚至还在他面前丧心病狂地吃垃圾食品馋他。
但这却恰恰是陆辞十六年来,第一次在生病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种名为“人气儿”的东西。
她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供起来的易碎品,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生活半径,强行挪到了他的病床边。
用最气人的方式,填满了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孤独与空虚。
“咕噜……”
陆辞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抗议。
江眠吃烤串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正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看穿了红尘又带着三分委屈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少年。
“真想吃?”江眠挑了挑眉,举起手里还剩最后一口的肉串。
陆辞傲娇地别过脸,冷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垃圾食品!我可是正在吸收五万块的顶级营养!”
“那最好了。”江眠毫不犹豫地将那口肉撸进嘴里,“毕竟李主任说了,你现在肠胃虚弱,吃这些油腻的容易上吐下泻。等你病好了,看在你算工伤的份上,我个人掏腰包,请你吃顿好的。”
听到这句变相的承诺,陆辞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偷偷往上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吃城南最贵的那家和牛烤肉,低于四位数我不去。”他依然背对着她,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知道了,啰嗦。”江眠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重新将目光投向投影幕布,“赶紧闭上眼睛睡你的觉,别妨碍我看大结局。”
陆辞没有再反驳。
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药物带来的阵阵倦意。
鼻尖萦绕着炸鸡和烤肉的香气,耳边是电视剧的喧嚣和江眠时不时的吐槽声。
在这样极其诡异、却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陪护环境里,陆辞那颗一直因为生病而悬在半空中的、焦躁不安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这是他十六年来,生病时睡得最踏实的一个觉。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睁开眼,三米之外,那个虽然嘴毒却总能用清奇方式护着他的女人,就在那里。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