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五分。
半山别墅三楼的豪华主卧内,没有开一丝光亮。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的月色与寒风彻底隔绝,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时晏平躺在宽大的纯黑丝绒大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从柏林飞回国内的十五个小时连轴转,原本就让他的生物钟彻底紊乱。而今晚在客厅里遭遇的那场“三观大地震”,更是犹如一剂强效兴奋剂,不仅驱散了他所有的困意,甚至让他的神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痉挛的紧绷状态。
“老大,这个力度行不行?”
“左边点。多捶十分钟,不然不给你报销明天的奶茶钱。”
“得嘞!老大您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只要一闭上眼睛,这几句极其荒谬、充满了阶级压迫与黑道江湖气息的对话,就会像魔音贯耳一样在他脑海里3d环绕播放。伴随而来的,还有那把粉色塑料小锤子有节奏的“咚咚”声,以及那颗被极其熟练地剥了皮的阳光玫瑰葡萄。
“嗡——”
陆时晏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常年高强度的商战和连轴转的跨国行程,让他早早就落下了偏头痛和神经性失眠的毛病。以往发作时,他只需要吃两片褪黑素,或者去书房看几份枯燥的财报,就能勉强压抑下去。
但今晚,一切物理和化学疗法都失效了。
他的地盘被占领,他的儿子被洗脑,他这个千亿帝国的掌舵人,在这个家里竟然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提款机兼透明人!这种极致的失控感,让他那颗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大脑根本无法停止运转。
“哗啦——”
陆时晏掀开被子,带着一身烦躁的低气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随手扯过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披在身上,修长的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决定去楼下倒杯冰水,顺便找点事情做,以此来转移这令人抓狂的头痛。
推开三楼卧室的门,走廊里只留着几盏昏暗的感应地灯。
陆时晏迈开长腿,顺着红木楼梯往下走。
今夜的半山别墅,感觉和以前截然不同。以往的深夜,这里冷硬、空旷,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会产生清晰的回音。而现在,因为江眠那极其霸道的“软装改造”,每一寸地面都铺满了厚实柔软的长毛羊毛地毯。
他踩在上面,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整个空间静谧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陆时晏不知不觉地下到了二楼。
在偏头痛的折磨和极度疲惫下,他的身体甚至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习惯性的反应。他顺着二楼宽阔的走廊,径直走向了尽头那扇厚重的双开胡桃木大门。
那是他曾经的主书房。
里面存放着大量的商业绝密文件,也曾是他无数个失眠之夜的避难所。只要坐在那张冰冷的办公桌后,看着城市的夜景,他的心就能迅速冷硬下来。
陆时晏停在门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习惯性地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就在他准备往下按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深邃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他猛地清醒过来——这里,已经不是他的书房了。
今天早上林特助提交的《家庭生态观察日志》里,有一条被他一扫而过的备注:【太太嫌弃主卧的朝向不好,影响了她早上看日出的磁场。于上周单方面将您的二楼南向主书房,爆改成了她的新卧室。您的部分非机密文件,已移至隔壁的客房小书房。】
也就是说,这扇门的背后,此刻睡着的,是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用一碗煎饼果子糊弄他、用双倍工资打发他、甚至还驯化了他亲儿子的女人!
陆时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浮现出清晰的青筋。
门缝里,并没有透出任何光亮。但即便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他仿佛也能想象到里面的画面。
以那个女人今晚那种毫无心理负担的咸鱼做派,她现在肯定正陷在柔软的云朵大床里,盖着顶级的真丝蚕丝被,甚至可能连梦里都在数着今天又从他账上划走了多少“家用”。
不公平。
一种极其荒谬且极度不平衡的情绪,在陆时晏的心底疯狂滋长。
凭什么?
他在这里时差颠倒,头痛欲裂,为了这个家(以及跨国并购案)殚精竭虑,气得连安眠药都拯救不了;而那个一手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的始作俑者,却能心安理得、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
陆时晏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视线在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他甚至有一种极其幼稚的冲动——直接推开这扇门,把灯全部按亮,将那张床上的女人无情地摇醒,让她也尝尝这种半夜不能寐的抓狂滋味!
就在他内心的“冷酷霸总”和“暴躁甲方”疯狂交战时。
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似无的香气,顺着门缝底部的缝隙,悄然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那种刺鼻的劣质香水味,也不是老宅里那种沉闷的熏香。而是一种淡淡的、极具安神作用的洋甘菊混合着一丝清冷雪松的味道。
这股味道,和他平时常用的冷调香水有些相似,但又多了一丝属于女性的柔软与慵懒。
陆时晏那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在闻到这股幽香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半拍。
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一点。
走廊里依旧死寂。
陆时晏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座被定格的深沉雕像。他听不到里面的呼吸声,但他能感觉到,在这扇门后,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松弛且没心没肺的生命力,正在肆意生长。
那种生命力,粗糙,直白,甚至带着点气死人不偿命的无赖,却偏偏将陆家这座冰冷的死水潭,搅得天翻地覆、生机勃勃。
良久。
陆时晏缓缓松开了握着黄铜门把手的手指。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幽光,像是在审视一个解不开的商业难题,又像是在对某种失控的局面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没心没肺的女人……”
他在心里低声冷笑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却又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无奈。
陆时晏没有推门,也没有继续在走廊游荡。
他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深灰色睡袍,伴随着依然隐隐作痛的额角,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像一个打了败仗却又不肯承认的孤傲帝王,悄无声息地重新退回了三楼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