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教育的实践课?”
陆时晏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极轻,却像带着冰碴子一样,刮过偌大且死寂的客厅。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地毯上的那把粉色塑料小锤子,又看了一眼还保持着半蹲姿势、浑身僵硬如石雕的陆辞。
空气中的威压已经浓重到了极点。
处于风暴中心的陆辞,此刻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亲这种不怒自威的审视。更何况,他现在这副“狗腿子”的模样,与他之前立下的“宁死不屈”的人设反差太大,简直可以说是将陆家男人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在极度的恐慌和大脑缺氧下,陆辞的身体本能,竟然做出了一个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极其离谱的抢救动作。
只见他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从茶几上的水晶果盘里捏起一颗饱满的阳光玫瑰葡萄。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敲击千万级键盘的尊贵双手,此刻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一样,以极其熟练的动作将葡萄皮剥下,然后将那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颤巍巍地递向了江眠……随后,在陆时晏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中,硬生生拐了个弯,递向了门口。
“爸……那个,您刚下飞机,肯定口渴了。您、您吃颗剥好的葡萄润润嗓子?”
陆辞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我姐……不是,我妈这实践课效果可好了,我现在剥葡萄都不带破皮的。”
“……”
看着那颗被递过来的、绿油油的无籽葡萄,以及儿子那副极其卑微、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小弟做派。
陆时晏眼角的青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双素来能够洞悉全球百亿商战的锐利黑眸,此刻充满了一种看破红尘的虚无感。
没有训斥,没有发火。
在江眠和陆辞错愕的注视下,这位掌管着千亿商业帝国的顶级霸总,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刚才掉在地毯上的定制版公文包。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握住门把手,拧开。
迈开长腿,走了出去。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两人面前被极其干脆地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电视机里狗血剧女主角依旧在声嘶力竭地哭喊。
陆辞举着那颗剥好的葡萄,傻眼了。
“老、老大……”陆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江眠,快急哭了,“我爸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气疯了,准备去后备箱拿家伙大义灭亲了?我下个月的五万块零花钱是不是彻底没了?!”
江眠也被陆时晏这波极其诡异的操作搞得一头雾水。
但作为身经百战的职场老油条,她深知“老板生气,员工遭殃”的铁律。
“别废话!”
江眠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下脸上的黑泥面膜扔进垃圾桶,低声吼道,“赶紧把你的作案工具收起来!站直了!去把茶几上的羊肉串给我端走!快!”
陆辞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抓起粉色小锤子和烤肉签子,兵荒马乱地开始清理现场,两人瞬间从“黑道大嫂与狗腿小弟”切换成了“正襟危坐的豪门母子”。
……
而此时,门外。
初冬的夜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刮在陆时晏那张棱角分明、却写满自我怀疑的俊脸上。
他站在自己那座造价数亿的半山别墅门前,手里拎着公文包,任凭冷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黑发。
陆时晏转过头,借着昏黄的地灯光芒,死死地盯着大门旁那块纯铜铸造的门牌号——半山壹号院。
没走错。
这是他的房子。
可里面住着的那些人,到底是谁?!
他那个扬言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宁可饿死也不受辱的桀骜逆子,竟然蹲在地上给江眠捶腿、剥葡萄?!那熟练的谄媚动作,简直比他公司里最圆滑的公关部经理还要自然一百倍!
“一定是倒时差导致的幻觉。”
陆时晏闭上眼睛,单手按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在心里进行了极度严密的逻辑推演,“陆辞不可能这么没骨气。江眠也不可能胆大包天到把陆家继承人当奴才使唤。刚才那一幕,绝对是我连续飞行十五个小时产生的视网膜重影。”
对,一定是这样。
做好了心理建设,陆时晏重新睁开那双冰冷理智的黑眸。
他再次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了指纹锁上。
“咔哒。”
防盗门第二次被推开。
这一次,陆时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目光如炬地扫向客厅。
客厅里。
江眠已经擦干净了脸,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那副极其标准、温婉端庄的“豪门主母营业式假笑”。
而陆辞,则像一根电线杆子一样,笔挺地站在沙发三米开外的地方。他双手紧贴着裤缝,目不斜视,脸上的谄媚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生硬、甚至有些发抖的严肃。
现场没有烤羊肉串的签子,没有粉色的塑料小锤子,更没有剥了一半的葡萄。
“陆先生,您回来了。”江眠微微颔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路辛苦了,需要我让厨房为您准备夜宵吗?”
“爸。”陆辞也极其僵硬地喊了一声。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幅极其正常、符合豪门规矩的家庭迎接画面。
如果……
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依然极其霸道的孜然羊肉味还没有散去;如果不是陆辞的裤兜里,还极其突兀地露出了大半截粉色塑料小锤子的木制手柄的话。
陆时晏静静地站在玄关的长毛羊毛地毯上。
他看着这对演技极其拙劣、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母子”。
良久。
“不用了。”
陆时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几分。
他换上拖鞋,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径直向着二楼的书房走去。
直到陆时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书房门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
客厅里的两人才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犹如劫后余生。
“吓死我了……”陆辞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掏出兜里的粉色小锤子,“老大,我爸他是不是没发现?”
江眠翻了个白眼,懒得理这个智商感人的小弟。她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老板虽然没发作,但心里肯定已经给她记了一笔巨额的职场黑账。
而此时,二楼书房内。
陆时晏并没有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然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位掌控着千亿商业帝国的家主,在此刻,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铁证如山的事实。
那个他花了十几亿打造的、原本极其冷硬规矩的陆家大本营。
现在,从里到外,从硬装到人员,已经彻底变天了。
不管是那间被强拆的粉色美甲室,还是那个被驯化得服服帖帖的儿子,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真理。
这个家,现在不姓陆了。
它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