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策将自己准备的东西发了过去。
“晚上给你答复。”何朗沉着冷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周末帮我约和你妈一起吃饭的时间。”
“收到!议员先生!”黎策搞怪地比了个致敬的动作。
挂了电话,又回绝了乔皎的吃饭请求,黎策以小孩子要补觉的借口让大人安心,随后他倒在床上举起了那张房卡,清凉湿润的大眼睛里似乎盛满了孩童才有的天真烂漫,但是天真烂漫的背后,是极端的残忍。
天真和残忍,互为对立面。
不残忍的人,又怎么会拥有绝对的天真。
脑子里出现了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局,黎策自己跟自己的大脑博弈好一会,他觉得好玩,扬起唇角来,从自己包里取出东西,小心翼翼地在这张房卡上擦拭着什么。
十分钟后,酒店的行政走廊里,出现了一抹瘦小的身影,紧接着,这抹身影按照指示熟练地来到了总统套房门外,刷开了房门。
黎策走进去以后惊叹了一声。
果然现实世界的冲击还是很强,哪怕在AI世界里对于【有钱】这个概念他接触过无数遍,但是当脚踏入这个房间那一刻起,真实这两个字扑面而来。
黎策怔怔地看着和普通客房完全不一样的装修和格局,偌大的占地面积,高挑的天花板,甚至还有一道旋转楼梯通往二楼,这个套房分上下两层,连会议室都配备。
在网上不管见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事物,还是会被现实所震撼。黎策头重脚轻了一下,亲眼看到了这可以被称为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的一隅。
不知为何,黎策并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孩子在别人房间里跑来跑去是件不礼貌的事情,相反,他认为这个房间似乎他非常有资格进入,他在外面逛了一圈,又去看了客厅,随后浴室里传来小男孩的叫唤,声音反弹在高级的瓷砖上带一点回响,“这马桶不会是金子做的吧!”
最后,黎策站在了书房里,看到了被放在书桌上的,杂乱的文件报告。
他爬上椅子,小手拿起报告看了一眼,大多是犯罪行为学的研究,偶尔还夹杂着几份公司财报,黎策看着上面颇为生疏的英语单词,在脑子里拗口地念了好几遍。
当他查阅别人私人文件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从他背后伸过来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将他直接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黎策猛地一惊!
他转头,对上了一张带着点熟悉的帅脸。
不对,面前的男人还戴着口罩呢,根本没有露全脸,但是给黎策的感觉就是——
口罩下那张脸,会很帅。
黎策挣扎了一下说,“你,你怎么不提前打招呼。”无声无息,多吓人啊。
说到这里,小男孩自己卡壳了一下,“哦,你是哑巴,我记起来了。”
哑巴拎着他放在了一遍的沙发上,把桌子上的文件全都整理起来,随后回眸,眼神颇为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黎策看懂了手语,掏出口袋里的房卡说,“你不是给了我房卡吗?所以我就过来了。”
哑巴收拾完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坐在沙发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孩子,从他的眼里,黎策还感觉到了一丝戏谑。
带着穿透力的戏谑。
就仿佛是,眼前这个男人能看懂他扮演的熊孩子角色。
黎策清了清嗓子说,“为了感谢你帮我接住电脑,保护了我电脑里的重要文件,我决定请你吃晚饭。”
说完,外面正好传来了酒店工作人员的声音,装着大餐的餐车也跟着缓缓推进来,“L先生,晚餐送到啦,您在吗?”
哑巴和黎策同时望向外面,黎策说,“是的,我点了晚饭,账单签在我房间下就可以啦。”
他的英语虽然有些生涩,但是说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自卑,毕竟语言的本质是沟通,只要黎策敢说,就等于迈出了第一步。
黎策看着工作人员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辆餐车,流水般将他点的晚餐呈上来。
“我给你点了五分熟的牛排。”黎策像个小主人一般介绍着,“因为不知道你爱吃几分熟的,赌了一把,和我一样五分熟。”
说到这里,黎策观察了一下面前男子的表情,只见哑巴挑眉,没有比出别的手势。
餐车被工作人员推走了,紧接着门再度关上,这个偌大的套房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哑巴看着被放在书房桌上的大餐,一动不动。
黎策走到他边上,帮忙抽开椅子,“你不饿吗?不吃?”
哑巴低头看着他,眸光幽深。
随后,他的手动了。
【你很想看我的脸?】
黎策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有吃饭的时候,需要我摘下口罩。】
黎策感觉到了一股压力,他究竟面对着谁?
不少成年人都对黎策掉以轻心,是因为成年人从未想过和孩子较劲,也没想过现在孩子的心智已经早熟到了什么阶段。
而且现在互联网信息密集,遇到难以解释的事情,推给AI就好了。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说,“因为你一直戴着口罩,我很好奇啊。”
不如明牌。
【想看的话直接说就是了】
男人在他抽开的椅子上坐下,随后他弯腰,冲着黎策伸出了臂弯,那个瞬间,黎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电流窜了过去。
不,他很少有这类感受,他的情绪触发怎么会回归到如此原始的……
黎策还在愣神的时候,被男人抱到了臂弯里,随后,哑巴将他举高抱在了自己胸前,跟长辈似的抱着他坐在书桌边上,一只手抱他一只手拿餐具。
黎策挣扎了一下,“你放开。”
男人用脚勾来了一把椅子,把小男孩放在了椅子上,黎策咬牙,顶着内心复杂的感受说,“为什么不给我看你的脸?”
【到了必要时刻会给你看】
“好吧。”黎策再度出招,“哥,额,叔叔,额,先生,你对AI有了解吗?”
男人帮黎策切了一块牛排放在他的盘子里,自己却没有吃。
他切肉动作很利落,也许分尸的时候也是这样。
分完一半的肉,男人伸起节骨分明的手指比出几个手语。
【懂一点】
“我可以向你提个问题吗?毕竟我是小孩子,有些时候,想东西不够全面。”黎策笑嘻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让对面的口罩男微微眯起眼睛。
真正想东西不够全面的小孩子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
你这恶童。
哑巴点点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孩,想做一个机器人复活他爸爸,可是AI怎么都学不像——因为那个人的思维是戏言搭的殿堂。”
哑巴切牛肉的动作一顿。
“你说,为什么AI会还原不了他呢?”
哑巴的眼神里压下来几分寒气。
“因为这个死者在网上没有任何档案,所以哪怕是追溯到最早,都没有办法彻底建立一个关于他的数据库。或者说,他在网上的那些资料被污染得很严重,流言蜚语虚虚实实,各种传言,都无法判定真伪,所以同样的,爬虫无法提取到有用信息建档。”
黎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稚嫩的,他想起什么一般,故意拍了一下膝盖说,“哦,忘了告诉你了,我要补充一个前提,就是故事里的这个小男孩的父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所以小男孩才会一直追逐着这个虚幻的影子。”
哑巴放下了手里的刀叉,随后托着下巴看着面前的黎策,等着这个孩子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是谎言,那就等于从未真实地生活过。没错,也许这就是AI还原不了他的真相。不是 AI太笨,是根本没这个人在网络里活着过——或者说,他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死’提前写好了。”
“就像是一本小说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某个角色的结局,那么中途所有的人接触到的关于那个角色的认知都只是一部分,或者都是虚假的,唯有最后的时刻才是真实的。”
黎策故意说着一些拗口的话,可是谁曾想,这些话在这个孩子的心里盘踞着,已经长出了只有他听得到的魔鬼的腔调,一遍遍地引诱着无知的孩子深入那个他一无所知的世界,去探索那个所谓的真相。
更多的知识,更多的推测……把自己变成人造AI也在所不惜。
“你说,我的推测,合理吗?”说完最后的话,黎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挑衅狡黠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男人,就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过招。
针锋相对,看谁先被揭开伪装。
隔了好一会,黎策看见哑巴朝着自己伸出手来,放在自己的头上按了按。
用力按了按。
小男孩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也许你说得没错】
“网上的各种信息被污染得厉害,因为AI没有办法确认哪个是真正有效的。这也是我妈咪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项目,也就是算法之上的算法,让一些被大量垃圾数据冲击得被‘污名化’的信息被更高维的算法保护和提取出来。而那个男人,这些年来做的就是污染这个互联网上和他有关的信息。这样,大家就失去了分辨真伪的能力,换句话说——AI就会给出幻觉,假信息。”
【你既然都已经想好了,为什么要问我?】
“我是一个带着答案问问题的人。”黎策稚嫩的声音里夹杂着自嘲和悲伤,“也不知道是从谁的身上遗传下来的,这刚愎自用不择手段的习惯。明明我母亲是个很开明很乐意听取建议的女人。”
哑巴的睫毛颤了颤。
“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判断判断,作为一个孩子,作为那个刚愎自用不择手段的男人的孩子,我分析得对吗?”小男孩冲着男人露出了冷笑,在那份天真无暇的冷笑里,似乎带着某种蓄力刻意的报复。
喉结上下动了动,哑巴的眼神压下来。
无形中,似乎有一个枪口,已经从远处逼近,如今正静静地指在了他的脑门处。
这些压力全都来自于一个人:面前的黎策。这个聪明到有些……让人觉得胆战心惊的孩子。
“说话确实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得改。”
黎策见到哑巴不做出任何评价,低笑一声,喃喃着,“虽然对话可以沟通,但是不对话,才能让对方都无法窥探出自己的弱点。如果一个人不是哑巴却装作哑巴,在很多关键场合沉默,让别人捉摸不透。我认为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
看着对面男人骤然紧缩的瞳孔,黎策勾唇,胜利者般笑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一,是做大事的人。”
第二根手指竖起。
“二,做亏心事的人。”
男孩玩弄着如同魔鬼般刺人心脏的字眼,玩弄着天真,玩弄着智慧,恶意的眼神投向面前那张白皙的戴口罩的脸,“你是哪种人呢?先生。”
【谁教你的?】
“嘻嘻。”两根手指比出了一个耶的姿势,黎策装可爱说,“我之前问AI的啦。我说不过大人的时候,都是用AI来帮我吵架。”
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急转直下,他突然表现的乖巧搞怪却穿透了面前男人更深一层的警戒线。
【你的母亲是——】
“哦对了,既然你不想吃东西,我就先回去了。”
黎策从椅子上跳下来,“原本还想着借吃饭的由头,看看你的脸呢,好吧,愿望落空咯!”
拿捏着孩子的童真腔调,黎策把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往外走,活脱脱的“熊孩子”模板。
背后,哑巴男人盯着他,视线收紧。
走到门口,小男孩脚步一顿。
“对了,你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只是在试探我。”
一场博弈,在这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互相试探,面前的人是谁。
异国他乡的落地窗外,夜幕降临,霓虹一闪一闪。
“五分熟的牛排其实是我妈的口味,她怀孕了就爱吃这个,到现在没变过。”
“我刚才点了一大堆菜,你下意识夹给我的,全都是她爱吃的菜。”
“我试探你的长相习惯,你也在试探我的口味习惯,和你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一样。”
“以及最初,菜被送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工作人员喊的是——”
L先生,晚餐送到啦,您在吗?
“点菜的是我,本小帅哥,我姓黎,来了国外用L代称自己,所以服务员喊的其实是我。”
“可是那个瞬间,你和我一起抬头了。人的下意识不会骗人的,也就是说,那个瞬间,你以为工作人员喊的L是你。”
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光里带着震惊,复杂,和狂喜。哪怕戴着口罩,但都能让人感觉到他口罩下面那嘴角,一定是,邪邪地,漫不经心地,正满意看着眼前这个坏孩子。
黎策半回眸,意味深长地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很坏啊,L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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