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策的话给男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冲击之外，还有一种更深刻的感受，这种感受现在还如同一层灰蒙蒙的雾，但是覆盖在雾气之下的，有森森的诡异和冷冽。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这个孩子的早慧。
看着眼前那个小男孩走出去，身后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直到刚走出门外，小小的黎策转身，做了一个绅士礼，对着不远处盯着自己的口罩男微微颔首，“那么，先生，希望我们后期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修长挺拔的男人在口罩下勾起唇来，挥挥手做了个动作。
在手语里，那个动作不是【再见】。
是【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轻轻一声关门声响起，黎策离开了总统套房。
******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黎策深呼吸一口气，摊开一直攥紧的手掌心，发现掌心居然冷汗涔涔。
和那个男人对话，不，光光是对视，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至少在遇见这个男人之前，黎策和所有大人闲聊打趣，都不需要如此紧张。
他抱着自己的电脑爬上桌子，发现电脑快没电了，于是又跑到了行李箱里翻了半天数据线。
作为一名头脑聪明的小天才，他的行李箱倒是一塌糊涂，黎策把所有的东西翻来覆去，终于在行李箱底部找到了充电线，重新给电脑充上电之后，黎策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果然能源还是最重要的环节，一旦被切断，就算是天才也束手无策呢。
下次多准备几个充电宝。
黎策重新启动电脑，屏幕下方的聊天对话框里有什么一闪一闪的，黎策点开，发现是何朗发来的信息。
【对比结果出来了】
黎策咽了咽口水，很快拨通了给何朗的电话，一通跨国电话打到何朗手机里。
“小子。”对面响了几声接通了，何朗的声音很低沉，“知不知道你在国外给我打电话，至少三个机关要穿透我跟你的这通电话来源？”
“哈哈，你经得起查，我信你。”黎策故意用卖萌声线说，“毕竟你是无所不能的何议员呀！议员大人，结果如何？”
“……”对面的何朗沉默了半晌，说出一句，“很抱歉啊小子，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对比不上，检查结果显示并非一个人。”
并非一个人？
黎策的眼神暗了暗，他只能说，“好吧，我就是，就是有些怀疑，所以我才……”
“听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朗声音沙哑，“五年前确实出了很大的事情，明面上看是豪门内斗，其实事关这个世界上的稀有资源掠夺，我相信你应该也从网上听说过只言片语。”
黎策坐在电脑前，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的父亲确实在那一场事件里销声匿迹，包括你父亲的父亲，萧傲天先生。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们两个都已经死亡了，只是一直没有放出来消息。”
何朗对黎策说，“你妈妈是最后釜底抽薪的杀招，她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我认为这可能是萧傲天和萧礼无形中托付给她的，当然，你母亲做得很好，她……她实在是太优秀了。黎策，你应该多帮帮你的母亲，有些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了，不要再浪费力气给那个虚无的幻影了。”
虚无的幻影。
萧礼，我的父亲，你是虚无的幻影吗？
黎策抓着手机，不知为何，竟然鼻子酸了一下。
“我发给你的指纹，和过去档案里留存的不一样吗？”小孩子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何朗声音艰涩，“不一样，不是一个人。你发来的指纹，是你在国外碰到了谁吗？他很像你的父亲？”
黎策沉默，隔了好一会说，“我知道了。”
“嗯，祝你模拟联合国大会上大放异彩，我在国内等着你的一线报道。”
何朗说完这话，安慰了一下黎策，“回国后我邀请你和你母亲去吃大餐。”
“好。”
吸吸鼻子，黎策的声音听起来是放下了那些怀疑，他隔着手机闷闷地说，“何朗哥哥，你是不是对我妈咪有意思？”
这回轮到何朗沉默。
隔了好一会，何朗说，“我说黎策，我对你母亲是欣赏加认可。”
“哦。”黎策嘟囔着，“因为我要排除一些变量……”
“变量？”何朗好气又好笑地说，“臭小子，我能是什么变量？”
“假设你对我妈咪有意思，那也有可能你查到了指纹对比其实是一个人，然后骗我说不是一个人。”黎策话锋一转，又开始试探，“你说这个概率大不大？”
何朗抓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黎小策，我真想骂你了。”
萧礼你这敏感多疑阴险狡诈的基因为什么能原封不动的遗传给黎策？！为什么不遗传一点黎恩的真诚善良勤奋坚强！
“哼，毕竟大人是最狡猾的。”黎策吹了一声口哨，“不过我相信何朗哥哥是不会骗我的，对吧？”
何朗没接茬。
黎策又说，“那我挂啦，你就等着看我的头条报道吧！感谢你愿意帮我调查，议员大人！”
“别喊议员大人，听起来像奸臣。”
“你不是吗？”
“……”
挂了电话，何朗和黎策都喘了口气。
市政大楼边上的行政楼里，何朗身后的助理低声说，“真是想不到，只是一个孩子……”
“是啊。”何朗习惯地伸出节骨分明的手指，剥开一片百叶窗帘，锐利的眼睛盯着总统府边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办公桌上散落着不少文件，其中一份是指纹对比。
上面的结果显示——
经过对比检验，为同一人指纹。
“要告诉黎恩女士吗？”
“这个消息还不能让他们知道，暂时先对他们保密吧。”
“好的，议员。”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却能几次三番地试探，何等可怕的心智。”何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连我都差一点，被他看穿了真相。”
变量？黎恩，你的孩子早熟得如同魔鬼。
“接下去要做什么呢？”
“当然是去找他。”何朗冷笑一声，助理很快收起了桌面上的文件，放进了碎纸机里。
“消失了五年，我要好好问问他。萧礼，你这家伙，究竟干了些什么。”何朗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出国要给上面写不少报告和申请，我得晚上约某个国务卿父亲好好聊聊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西班牙的酒店内，看着指纹的对比，黎策愉悦地说——
“终于确定是你了。”
当何朗否认指纹对比的那一刻，黎策才敢确认，那就是萧礼。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和自己相认，才能解释为什么假死五年。
黎策托着下巴，露出了没有被教学过，却和自己的父亲萧礼一模一样的狡黠笑容。
“谁让你的一切都是谎言呢，所以我质疑和你有关的一切。戏言的殿堂啊……那也就是说，明面上的都是假的。”
“被否认掉的那一部分，才是真相。”黎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没有还回去的黑金房卡，拿到第一时间他就采集了上面的指纹，此刻，小男孩笃定地说，“那我也陪你把这场戏演下去好了，我的父亲。”
******
第二天，乔皎敲响了黎策的门，“导演组的人说要提前组织一个破冰环节，让几个孩子们都互相认识一下，你要来吗？”
黎策有些困扰，说实话，他确实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是那都是和大人打交道，和与他同龄的孩子玩耍的话，他确实格格不入。
“这方面好像是我的薄弱点，你稍等，我去让AI给我跑一个流程，我学学。”
“……”乔皎无奈地笑着说，“都是一群孩子，人情世故这方面不用让AI教你了，黎策，你只需要用自己真实的样貌面对他们就好了。”
黎策一怔。
真实的样貌吗。
可是……
他被乔皎牵着往外走，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可是，我真实的样貌是什么样的呀？
*****
十分钟后，电梯停在了专属楼层，这一个楼层都被租下来用来给这群孩子们社交，明明还都是未成年，身上却带着母辈父辈们延续下来的某些特质，于是，连孩子们中间也形成了一个幼年版的名利场。
乔皎牵着黎策走进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态度恭敬的工作人员，挨个介绍着路过他们的孩子。
黎策早就对这些孩子的资料稔熟于心。
他指着其中一位说——
“康斯坦丁·索罗金，男，6岁，俄裔。能源大亨之子，家族从二战开始发家，听说跟俄国历史上最出名的女皇叶卡捷琳娜大帝都有些神秘莫测的沾亲带故关系。”
一位穿着正装的少年听见黎策的声音，上前走来，微微一笑，开口是俄语，又切换成为了英语，“你好。”
“你好。”黎策伸出手去，“我是来自h国的黎策，这次作为西班牙代表。”
“哦。听说过你，之前在计算机少年班大赛上，你让我的导师赞不绝口。”康斯坦丁的眼睛很漂亮，灰绿色，像狼，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那个时候就想拜托我导师和你认识啦。”
黎策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没什么的。”
“那天我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参加，下次比赛，我期待和你竞争。”
康斯坦丁发出了自信的笑声，“黎策，说好了。”
“说好了。”
黎策和他握手后松开，康斯坦丁因为家族关系，所以和这里不少孩子很熟，他察觉到了黎策平时应该是网上社交更多，所以主动当起了小导游，“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们。”
“多谢。”黎策说，“帮我大忙了，我不太擅长应付这些。”
“应付？ohno黎策，你可真是让我感到惊讶。”康斯坦丁眨眨眼睛，“你居然把和我们社交说成应付，何等冒犯的词语，下意识不会骗人。”
黎策居然也没有多自我解释，“也许我真的下意识认为和一群孩子……”
“哈哈。”康斯坦丁拍手，“有趣的家伙，我喜欢。我要去告诉我的母亲，我认识了一个和我一样不听话的孩子，我母亲脾气很火爆，下次邀请你去我家做客，她打起人来可能会连着你一起揍。”
“那还是算了。”黎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命要紧。你可以来我家，我妈很温柔，最多揪着我的耳朵骂我。”
也许是黎策某个地方和康斯坦丁相似，所以两个孩子很快打成一片，乔皎见状这才松口气。
“其实我都有背过你们的资料。”黎策和康斯坦丁肩并肩走在一起，“也不算背吧，这些东西输入进了我的脑子里。”
“比如？”康斯坦丁指着一位少女说，“那个姑娘你知道是谁吗？”
宫野薇，8岁，女，R国人。
财阀联姻家庭的产物，天皇后代。
从小被当做家族形象培养，擅长三样东西：茶道，英语，读大人脸色。
黎策把这些资料念出来的时候，从康斯坦丁眼里看见了震惊。
“ohno，黎策，你居然你居然真的都能记住。”
“赛尔林雅·瓦伦丁，12岁，女，西班牙本土人，家里是西班牙老牌世家，家族和梵蒂冈，北非航线都有交情。”
只见赛尔林雅正站在不远处，作为主席团东道主，她年纪不大却能从容地招待着来往的小朋友们，作为一名孩子，她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统筹能力，是个外交官的好苗子。
“哦，康斯坦丁，黎策。”令人意外的是，赛尔林雅居然还会h国的语言，主动用黎策的本国语打招呼，“你们来了。这位就是黎策，你们之前应该在别的场合里见过吧？”
康斯坦丁也微微俯身打了个招呼，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少年居然表情不善。
“黎策？哦，我听说过，是那个没有爸爸的家伙吧。”
傲慢的英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他以为黎策听不懂，“赛尔林雅，你不必把他介绍给我们，我可没兴趣认识这种父母来路不明的小屁孩。”
黎策的手指攥紧。
“再说了，晚点的破冰晚会，可是要父母陪伴出席的，黎策，你的监护人呢？”
乔皎刚要开口说这次他代为出席，没想到面前态度不善的少年一下子察觉到了，捂住嘴巴露出了不屑的笑意，“哇哦，不会是因为没有爸爸，随便找了个人代替吧？我听我叔叔说这次有个孩子的身份来路不明，这个人应该就是你吧黎策。我甚至开始怀疑，你是怎么有资格担当模拟联合国大会上的代表的？”
康斯坦丁皱眉，站在了黎策面前，“尼尔，闭嘴。”
? ?康斯坦丁·索罗金的名字灵感是我喜欢的一个俄罗斯作者：弗拉基米尔·索罗金，他写的《碲钉国》太令人不安和不悦了，这个擅长冒犯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