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人类之间互相沟通的媒介,但在这一刻,黎策和面前戴口罩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可以看不懂任何文字,失去任何沟通能力。
因为读懂别人心意的同时,是需要承受代价的。
宁愿一无所知,也好过被孩子眼里那铺天盖地的恨意所刺伤。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他抬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手语都没有比,只是摸了摸黎策的脸。
“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很奇怪了吧。”
黎策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为什么一个孩子能看得懂你的手语呢?”
【……】
令人心痛的沉默。
“因为以前有人告诉过我。”
黎策歪了歪头说,“所以我学习了这门沉默的语言。”
男人按在黎策脸上的手稍稍用力,两张脸对视,黎策讽刺地看着他说——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吧?”
“没有办法,我出生就没有爸爸,没有人教我,也许尼尔没有说错。不过好在科技发展迅速,我的逻辑我的认知可以靠AI来更新迭代……”
话音未落,面前的男人忽然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在他面前把手指都摊开。
看着他的掌纹,黎策愣住了。
“额,这个动作是,五……?”
男人点点头,收回了一根手指。
“四……”
又收回一根,他在倒数。
“三……”
“二。”
“一。”
敲门声响起,急促的紧密的敲门声。
男人眸光里掠过一丝暗芒,紧接着,他绕到了床头,总统套房的门也可以遥控,按下按钮,外面那扇房门打开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爸爸,就是他,他在会场上抢了我的……”
尼尔?
黎策猛地回头,看见尼尔正领着自己的父亲朝着自己耀武扬威地走来,他想起来了,离开晚宴的时候尼尔就放过狠话,他的爸爸和他的叔叔会来找自己的麻烦,难道……
黎策从沙发上跳下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这个大哥哥没关系!”
臭小子还挺仗义。
男人将黎策从地上拎起来,又给他好好地放回了沙发上。
那一刻,黎策有些不解,他看了一眼口罩男,“什么意思……”
紧接着,男人转头看向了尼尔和他的父亲。
尼尔的脸上可一点都看不出之前在晚宴会场因为委屈而嚎啕大哭的样子,更多的是一种报复和得意,透露着“我爸爸会收拾你”的小人得志,明明孩子还那么小,却能露出如此奸诈的表情,委实让人担心他未来的人生。
“爸爸,就是他,就是这个黎策!”
黎策咬紧牙关,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低头认错的,在这里低头了,回去还给他的妈咪丢人呢!
“啊!您,您——”
可是没想到的是,尼尔的爸爸在看见黎策身后男人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表情狠狠一变!
从最开始仗势欺人的孩子家长,一下子变得恭敬无比,他一把将自己的儿子直接给按下了,随后还冲着男人弯腰鞠躬,声音里带着颤抖,语气诚恳:
“李,李澳西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不知道原来黎策跟您的关系,我儿子还小,不懂事,如果有什么得罪你儿子的地方……”
牙一咬,当爹的一把将儿子拎上去,“快,快给黎策小朋友道歉!李澳西先生,这一切都是误会啊,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坏心眼呢,说那些话都是无心之失!”
李澳西沉默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男人,尼尔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惊和害怕,“爸爸,为什么我要给他道歉?我们不是来收拾这个黎策的吗?”
“让你道歉就道歉!”父亲一巴掌拍在尼尔的后脑勺上,失去了靠山的孩子登时哭嚎起来,见状父亲冷汗涔涔,忙不迭地解释道。
“我孩子说那些话,估计都是网上流言蜚语,现在AI发达了,谣言也跟着愈演愈烈,实在是太过分,需要咱们以身作则好好引导孩子们。李澳西先生,先前不知道原来您也有参加这一次会议,没能提前跟您打招呼……”
这里当爹的说了一堆,对面李澳西和黎策则依然保持沉默。
可怕的沉默。
原来沉默这一招如此好用,什么都不说,光是冷暴力就能把人逼疯,让对方开始疯狂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有哪里惹人生气了,才会招致如此强烈的冷处理。
“对不起,黎策同学……”
尼尔吸着鼻涕边哭边嚷嚷出了这句话,“爸爸,我道歉了。”
“态度这么不诚恳!”
父亲又教训了尼尔一顿,似乎这样子是做给眼前的另外一对父子看的。
如果不这样,回去以后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在房间里,他一点不给尼尔面子,毒父一般狠狠训斥尼尔,丝毫想不到这个儿子能养成这样,平日里就是自己当爹的没有好好管教。
“都是好朋友,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家族怎么会有你这样没有教养的孩子,太给我丢人了!”
“对,对不起黎策。”
尼尔重新道歉一遍,涕泗横流,再也见不到当初一丝一毫嚣张跋扈的有钱人家孩子样,此刻他心里只剩下恐惧,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一见了这个男人就态度转变那么大,为什么……
“实在是不好意思李澳西先生,回去我夫人还约了你们聊合作,希望不会影响到这次咱们的关系。都是孩子,您也别往心里去,其实我儿子很想和黎策做好朋友的,一定是孩子还小不知道如何社交,往后我会更盯紧点。”
“我会作出相关补偿,为我这无礼的儿子犯下的错。”
“……”
尼尔的哭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耳朵里消失的,等黎策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房间里已经再度只剩下了他和面前的男人。
空荡荡的,他都能听见自己因为过于震惊而凌乱的呼吸。
黎策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看着眼前的男人,“李澳西?”
红发黑口罩,脸庞白皙的男人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力道很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黎策颤抖着说,“所以,其实尼尔的父亲很害怕你,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你的社会地位比他高?”
李澳西摆摆手,比了个【不知道】的手势。
“为什么!”
黎策这下情绪激动,“如果你还活着,你就应该告诉妈咪,你知不知道她——”
小男孩哽咽了一下,“你根本不知道她背负了什么,我不需要你这样假惺惺的帮助,我要你回去告诉她,你没有死!你至少给她一个痛快!”
李澳西的手指在黎策的脑门上弹了弹。
小男孩吃痛,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他红着眼睛,愤怒又不甘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近的男人,“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让她好痛苦。”
李澳西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不愿意说是吗?”黎策死死咬着牙,“我最痛恨的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愿意说,好像自己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和让步,可事实上呢,你只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你以为自己在做救世主吗!”
从自己的孩子嘴巴里听见这样声嘶力竭的控诉,正常父亲都会感受到痛心疾首。
可是李澳西却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隐忍的笑意。
【只有死亡能带给她解脱】
“什么……”
黎策感觉全身上下血液倒流,他失去了刚才撕心裂肺质问李澳西的力气,在看见这句手语以后,大脑深处似乎有什么电光火石般窜过去,混沌的细微的痛苦像是穿透了一层厚重的迷雾。
他在迷雾中,缓缓清晰看见了某一份意识。
【黎恩她现在拥有一切,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我没死?】
黎策的心在狂跳,他哑口无言,“就算是这样……她也有资格知道真相……”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无法无天不可一世的男人正慵懒地看着面前的孩子,玩味的眼里也许也曾经出现过一秒钟的犹豫和恍惚,但那不重要。
五年前那一场死,是他献给黎恩的甘美的谋杀。
唯有混乱的死可以对赌混乱的增熵,在黎恩的心口以另一股力量强制介入的方式,把她从原来的沼泽里强制弹出。
“所以你现在仍然拒绝承认你是萧礼,对吗?”
黎策笑得哽咽,“真是心狠的家伙,以前听别人讲起你,说你是个恐怖又冷血无情的男人,我不信。”
小男孩揉揉眼睛,恨恨地盯着他,“现在我信了。”
李澳西没说话,只是摸摸他的脸。
黎策一把掸开了他的手,“别碰我,我和你没有关系!你这个混蛋!”
【我这混蛋血缘上姑且算你爹吧】
“你既然不愿意承认,那我也不会承认你是我的父亲。”
黎策冲着他露出了笑容,尽管这笑容还有些虚张声势。
“你放心,我不会跟我妈说我遇见过你。”
黎策一字一句地说,“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
“我们什么也不是。”
这话放在以前应该是黎恩对自己说的。
命运还挺会开玩笑,现在黎恩的儿子冲着自己说了。
说完,黎策颇为潇洒地转身出门,毫无留恋。
也许是硬撑做给男人看的,但那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谁不是硬撑的,有力气就装下去,没力气就原形毕露。
关门声响起,房间里独留男人,他眼神微微沉下来。
******
黎策回到房间躺下,手机上发来了好友请求。
点开一看,居然是康斯坦丁。
加上好友没多久,康斯坦丁发来一条语音。
“尼尔似乎喊了他爸爸一起去找你麻烦,兴冲冲地,你保护好自己呀!”
黎策嘲讽一笑,回了几个字。
康斯坦丁也跟着打字。
【康斯坦丁:你晚上要是饿了,我喊我的管家带我俩出去吃夜宵,你还没吃过当地美食吧?】
【黎策:谢谢你哦!明明你也不是当地的,还这么照顾我】
【康斯坦丁:哈哈哈,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啊。】
此时,敲门声响起。
黎策犹豫了一下,拉开门去,捡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黎策捂住嘴巴,“何朗哥哥!”
“你怎么能来国外的?!”
“我又不是罪犯。”何朗还是那副淡定老成的模样,明明还算年轻,却身上带着一股子老江湖的气场,他说,“听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正好过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的,哦,你又查我了!你这么能以权谋私?”
“小孩子说话不要太猖狂哦,我可没那么做。”
何朗好笑地对着黎策伸出手去,“吃点东西?”
“我正好有个好朋友要一起。”黎策一下子想到了康斯坦丁,“我这就给他发消息!”
“你才来一天,就交到朋友了?”何朗颇为意外,“原本以为你是社恐呢,没想到是社交恐怖分子啊。”
不,社交恐怖分子另有其人——
十五分钟后,酒店的大堂,社交悍匪康斯坦丁冲过来,高喊着,“哇!黎策!这个是你的爸爸吗!好高好帅呀!”
从专属电梯里走出来的某个红发口罩男正好听见这句话,抬眸朝着酒店大堂看去,只见黎策身后站着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发型清爽,穿着打扮低调整洁,此刻正将手按在黎策的小脑瓜子上。
黎策脸色一白,刚想说不是的,结果正好也跟着视线一飘,飘到了某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渣男身上。
对抗路父子对视上了。
于是,小男孩一勾唇,面对新朋友康斯坦丁的疑惑,脆生生地说,“嘿嘿,是哦。你说对不对呀,爹地?”
喊何朗爹地两个字的音调故意扬起来了,听见这个称呼,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李澳西当场怒极反笑!
黎策拉着何朗的手上下摇了摇,“爹地你说句话呀!这是我的好朋友康斯坦丁。”
“……”何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真,是,我,的,好,大,儿。”
黎策双手合十,委屈巴巴地说,“我今天在晚宴上被人嘲笑是没有爹地的野种。”
何朗一听,皱了皱眉,强忍着心头不快,硬是压下去,冲康斯坦丁笑眯眯地说,“你好啊康斯坦丁。”
“哇塞,你有个这么帅的爹你早说啊。”康斯坦丁上去弯腰鞠躬,对着何朗一脸崇拜,大声道,“您好先生!很高兴见到你,黎策的父亲!”
不远处传来路人惊呼声。
黎策斜斜看去,好像是某人走路不看路,撞到路人了。
呵呵,该。
气死你。
? ?嘎嘎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