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喊作尼尔的孩子冲着黎策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上一次的计算机大会上,这小子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拿了第一,如今又混迹在我们中间……”
明明是孩子,恶毒程度让成年人也咋舌,尼尔稚嫩的声音描绘出了恶毒的句子,“谁知道是不是想要混圈子呢?我听长辈们说,经常有人把孩子生下来当做社交工具,送到有钱人的学校里,然后向上社交拿大结果。”
这些生涩的字眼在尼尔的嘴巴里,还多了几分天真无暇的诡异色彩,他当真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身边的成年人又究竟对一个孩子灌输了什么样的认知?
黎策气得哆嗦,“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尼尔双手叉腰,小大人的模样,能看得出来平时爹妈私底下是什么趾高气昂的态度,“黎策,听说你妈妈可是出了名的捞女,你爸爸又不出席,是不是你爸爸不要你呀?”
话音刚落,周围爆发出一阵单纯的笑。
“你爸爸不要你咯。”
“没有爸爸的家伙好可怜。”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各位请稍安勿躁!”
乔皎冲到了黎策面前,把黎策和康斯坦丁都挡在了身后,“我是今天晚上出席的代理家长,黎策的父亲和母亲因为某些原因……”
“你看,我没说错吧,就是那个原因。”
尼尔露出得逞了的表情,上前逼近乔皎,“其实黎策是个私生子吧?所以才会说爸爸有什么不方便的原因,黎策,你要么就是爸爸已经死了,要不就是私生子,劣质品,野种!”
野种两个字刺过来的时候,黎策愤怒地上前推开了一直挡住他视野的乔皎,冲着尼尔要扑过去——岂料下一秒,边上走过来一个高大挺拔的声音,紧接着,啪的一声响起!
清脆的耳光声音响起,惊呆了在场的所有小朋友们。
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对待,紧接着,尼尔捂住脸颊,眼里噙满了眼泪,哀嚎着后退两步控诉,“你,你,你是谁!我要告诉我的爸爸和叔叔,我居然敢打我!”
然而打他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收回了自己扇他耳光那只手,站在了黎策的面前。
惊呼声响起!
“好响的耳光……”
“好可怕,大人居然会打小孩。”
“我们是他敢打的吗?”
紧接着,男人当众将愤怒的黎策从地上抱起来,黎策小脸因为生气而涨红,他在男人怀里扑腾着,“放开我,他说我野种,说我私生子,我——”
一只大手放在他头顶按了按,下一秒,黎策的鼻子一酸。
他抬头,被举高以后和眼前的男人对视,红头发黑口罩,还有那双凌乱发丝后桀骜凛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滚着没由来的怒意。
黎策都想嗷的一声哭出来,他愤怒中夹杂着委屈,“你现在来干什么?”
男人单手抱着他,冲着捂脸的尼尔比了个手势。
乔皎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看懂了手语。
尼尔还在哭喊着,“把他给我赶走!他居然敢打我——”
“没有家教的东西。”
乔皎一个字不差地把话给念了出来,惊得尼尔脸色一白!
赛尔林雅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劝架,“尼尔,这件事情是你不对,你不能那样对待我们的伙伴。”
“是啊,黎策先前和你没有过节,你这样不符合小绅士风范,如果是我这么做,妈咪肯定会拿戒尺打我的手掌心,我的教父也会令我罚站。”
Y国的某个千金开口说话,让尼尔身体一颤。
“你是哪家的?”
乔皎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竟然主动逼问,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是太生气以至于敢这样对这群富二代的后代们大声呵斥——
“你有爸爸和叔叔,我家黎策也不是没有人!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要出言羞辱黎策,究竟是哪位长辈在背后嚼舌根,这样对一个才五六岁的孩子!爱国诚信友善和谐,你看看你哪里有好孩子的样子,我要替你长辈好好教导你!”
那一瞬,尼尔的表情猛地一变!
他放下手,耷拉着肩膀,脸上的巴掌印那么明显。
“我,我……”尼尔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过节……过节?!我知道了,是不是原本拟定的西班牙代表是你。”康斯坦丁猛地想起什么,眼前一亮,找到合适的机会大喊着,“因为黎策先前在计算机大会上得了冠军,赛尔林雅便将这次模拟联合国大会的西班牙代表名额给了他,于是惹来了你的妒意和不满!”
被戳中心事,尼尔顿时便失去了气势,他像是被剥光了似的,回归到了最原始的孩童心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揉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原本说好了是我的……是我的……”
尼尔哭得抽抽搭搭,鼻涕眼泪跟着流出来,“我妈咪都放了风声出去,说我会在模拟联合国大会上出风头,可是,可是……”
“可是赛尔林雅居然把代表名额给了一个h国的小孩!他都没有爸爸!居然能比我厉害,我妈妈为此向我发了好大的脾气,凭什么!黎策,你把名额还给我,你把名额还给我!”
这下,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倒反而活脱脱熊孩子样,乔皎皱眉看着他,“这个名额我们名正言顺得来的,没有任何内幕,倒是你,尼尔小朋友,你习惯了走后门,提前打听消息,从未想过要靠自己的实力去争取什么吧!”
尼尔发出尖细的哭声,因为是孩子,所以哭起来尤为吵闹,这一哭,像是成年人欺负小孩,跟小孩子过不去,黎策太清楚尼尔这是为了什么,他眼看着自己失势,就想着靠无赖这一招来把名额拿回来呢。
黎策吸了吸鼻子。
赛尔林雅有些纠结,她毕竟也没成年,在处理事情上不能处处完美,于是姑娘走上前去,冲着黎策和男人弯腰,态度诚恳,“我代替尼尔向你道歉,黎策,你是我们很重要的伙伴,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事情跟我突然改变人选也脱离不了干系,作为主办方成员的一份子,我有义务安抚,我想我父母也希望我能有能力解决问题。对不起——”
“别这么说。”黎策吸吸鼻子,“你之前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赛尔林雅考虑到尼尔,所以轻声道,“那你愿意把名额让给尼尔吗?他哭得实在太可怜了……而且,原定的确实是他。”
黎策咽了咽口水。
抱着他的男人手似乎收紧了点,黎策错愕地看着离自己极近的,那张沉默寡言又冷酷的脸。
收紧手臂力量的提醒,像是在暗示他。
有人给你兜底。
黎策恍惚地盯着男人的侧脸看了几秒,随后红着眼睛看向赛尔林雅。
脑海里响起的是方才尼尔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黎策冲着赛尔林雅和尼尔优雅一笑——
“我不。”
正在嚎啕大哭的尼尔哭声一卡。
赛尔林雅也露出了有些羞耻的脸色,毕竟是姑娘,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烫,“我,我……黎策,可是……”
“我不让。”
黎策说,“名额决定下来是我的,那就按照流程走。赛尔林雅,如果你朝令夕改,我想你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决策者,请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至于安抚尼尔,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有直接伤害到他,我没资格,也没义务,陪着你去补偿他。”
这话在赛尔林雅耳朵里,比刚才被打尼尔的那一巴掌还要程度激烈,少女因为羞愧而红了脸,说话都磕磕绊绊,紧接着,无措的眼泪落下来,她哽咽,“黎策,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不是故意牺牲你补偿他。”
“名额,我不给。”
黎策面无表情地看着赛尔林雅,“我唯一对你感到抱歉的事情就是我一点都没有对你感到抱歉。”
边上响起不少抽气声。
“天啊,怎么这样……”
“不过黎策确实是无妄之灾……但是,把姑娘弄哭,也太没绅士风度了吧。”
“拆东墙补西墙也并非淑女作风哦。”
康斯坦丁在议论声里,插入了一句自己的意见,刚想去安慰安慰黎策,结果发现抱着黎策的男人直接转身就走,根本没有管这群孩子在身后叽叽喳喳,康斯坦丁追了几步,“大哥哥!”
戴口罩的男人脚步没停。
乔皎强硬地说,“今天晚上的破冰晚宴不欢迎黎策,我们也就不热脸贴冷屁股,告诉主办方以及你们的家长,往后这样的事情我们一概不参与,恕我们先行告退!”
来这里的小朋友们个个眼高于顶,觉得自己不是普通小孩,没想到黎策反其道而行之,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被排挤!
尼尔从地上爬起来,边上小伙伴去扶他,还帮忙递纸巾,他死死盯着黎策,孩童的恶意不加修饰铺天盖地。
“你不怕我?”
“喂!大哥哥你是谁啊!你不给我道歉吗!我爸爸和叔叔找你麻烦的时候,最好你也这样沉默!”
带着黎策离开的男人头都没回,似乎还眯起眼睛轻笑了一声。
“你算什么帮野种出头!”
尼尔在背后大喊大叫,失去了有钱人家小少爷的体面,被沉默寡言的男人气得浑身颤抖,“黎策,我记住你了!我爸爸马上就会去找你的!你等着吧!”
乔皎出了会场就去给黎恩打电话报告这一事,黎策则被男人揣在胸前,坐着专属电梯回到了总统套房。
进门那一刻,黎策的手指抓紧了男人穿着的昂贵西装,他低声说,“为什么?”
男人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他可以什么都不用说,无需为自己解释。
唯有沉默,可以让任何人都无法穿透自身。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来帮忙?你以为我很稀罕吗——这五年,每一天,你知不知道我和她——”
黎策的声嘶力竭戛然而止。
他被男人轻轻地放在了沙发上。
孩童感受到了男人的举重若轻,他动作很轻微但是手臂因为某种力量绷紧了而颤抖着。
【我只是过来帮忙】
“帮什么?”黎策笑着反击,“你可真善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一个野种吗?”
那一瞬间,男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秒,高大挺拔的男人在黎策面前缓缓俯下身来,半蹲着,亦或者是半跪着,他用一种震惊又痛苦的眼神看着黎策。
真像啊。
连这口气,都像他,像黎恩。
成年男人的手指动了动。
【别这么说自己】
“在那个失去父亲的小男孩的故事里,你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吗?”
黎策看着他,故意笑得天真烂漫,“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产房外面坐着的是叶迦,是苏矢远,秦辛尧……没有一个姓萧的。”
面前男人的手,悬停在触碰他稚嫩小脸的极为接近之处。
动弹不得,似乎再往前一下,就会被万箭穿心。那一刻,男人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碰黎策。
“他算好了所有的。毕竟小男孩的父亲最擅长博弈,但是唯独没有算过,这一假死,他儿子失去了喊爸爸的权力。”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下一秒,他不管不顾地用力抱住了面前的孩子。
哪怕代价是遍体鳞伤。
黎策出乎意料地不再反抗,只是眉眼讽刺地任凭面前的男人搂紧自己,他淡漠地从兜里摸出了那张,男人给出去以后从来没有再要回去的房卡,也许这是一种无形的暗示,可是如今,这个暗示,黎策不想再读懂下去了。
“还给你。”
黎策说,“我不需要了。”
【别】
“我今天生气的事,不仅仅是尼尔当众骂我野种,让我愤怒。”
“更让我生气的是,我发现我居然在等你。”
男人的手臂肌肉猛地一紧。
“等一个死人来给我撑腰。你死了五年,我会被人骂野种骂私生子都是因为你,而我居然还想让你死而复生地来救我——这五年我妈教我凡事靠自己,全白教了。”
如遭雷劈,男人呼吸紊乱,瞳孔抖震。
“沉默吧。”
黎策笑着一根根掰开了男人的手指,越是这样越让成年人都感觉到害怕和剧痛,“用你最擅长的沉默,来把一切都盖过去吧。”
“我该用哪个名字恨你?萧礼,李澳西,L先生——”
“还是那个我在产房外面没等到的,爸爸?”
那一瞬间,从男人身上似乎有什么比命运还重的东西轰隆压过去,心脏深处淌起一股过血的麻。
一种被惩罚过后,痛苦到脱力的麻痹感。
他伸手按住了黎策弱小的肩膀。
像一种坦白。
没有比手语,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是黎策在和他对视的时候,从他眼里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父子二人放下任何沟通的手段,只剩下眼神和两颗赤裸的心。
【你恨我?】
【岂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