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秦昭隔三差五来宫里,两个小家伙是越来越熟。
熟了以后,李恪就不端着了。
头几回,他还端着三殿下的架子,人模人样地领着小丫头玩,一副稳重的老成人样。
到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
这熊孩子本性一露,那叫一个皮。
上回昭儿穿了双新绣鞋来显摆,李恪嘴一歪,趁着丫头蹲地上看蚂蚁的工夫,把人家一只鞋藏到假山缝里。
急得昭儿满园子找鞋,最后披头散发地揪住他:
你是不是偷我鞋了?
本殿下堂堂皇子,偷你一只鞋做甚?李恪一本正经,莫不是你自己跑丢了。
你等着!昭儿撸袖子,被我逮着有你好看!
可每回她都逮不着,李恪乐得在边上摇头晃脑。
杨妃在凉亭远远看着,直摇头。
她侧头跟春雪说:恪儿这性子,皮起来没个正形。
春雪忙笑:奴婢倒瞧三殿下开心得很。也就跟秦家姑娘在一处,才这么活泛。
杨妃想了想,也笑了。
确实。这孩子平日在人前端着,也就这两天,脸上才多了点孩子的鲜活气。
从前她总嫌恪儿少年老成,不像个孩子。
如今见着他跟昭儿疯玩,心里那块石头,倒悄悄落了地。
她心里那杆秤,又不知不觉往这门亲事上头偏了偏。
再看昭儿,越看越中意——能管得住恪儿这皮猴子,又不怯场,真真合她的心意。
除了藏鞋,他还干别的。
有一回,他不知从哪摸了条蚯蚓,趁昭儿蹲在池边看鱼,悄没声地把蚯蚓搁到她后颈上。
昭儿吓得一嗓子,连滚带爬跳起来,一屁股坐进水里。
李恪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腰。
昭儿湿淋淋地爬上岸,抹了把脸,指着他就吼:
李恪!你给我等着!
等你?李恪叉腰,等你变成大王八我才怕你!
可结果,下水捞她、给她拧衣裳、哄她别哭的,还是他李恪。
这熊孩子,皮是真的皮,可对昭儿那份别扭的护着,也是真的。
一来二去,昭儿也学精了。
她不追了,改成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盯着。
李恪一进灶房,她就在外头喊:
殿下!殿下!今儿做啥好吃的?
上知三千年,下知一千五百年。李恪板着小脸,本殿下难道是宫里头的厨子?
他嘴上这么说,脚已经利索地往灶房走。
昭儿跟在后头,咯咯直笑:就是厨子!就是厨子!
李恪回头瞪她。
他越瞪,昭儿笑得越欢。
这丫头,仗着自己比他高半个头,一点都不怕他。
殿下!殿下!昨儿那个凉凉的、滑滑的冻子,我还要!昭儿扯着他袖子。
那叫奶冻。李恪纠正,不是冻子。
冻子!冻子!昭儿故意气他。
行吧,他认了。
他认命地往灶房去,要给这小祖宗再做一回奶冻。
可这一回,他刚把牛乳端出来,就被拦住了。
殿下,冰窖那边,今儿不给冰了。小太监跑来回话,一脸为难。
李恪一愣:怎么就不给了?
管冰窖的刘公公说了,殿下这几日要的冰,比宫里其他主子加起来还多。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再这么下去,冰窖就空了,入夏宫里可就没得用了。
李恪: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一锅牛乳。
没冰,怎么冻成奶冻?
昭儿在一旁眨巴眼睛:殿下,没冰了?那冻子是不是做不成了?
她那语气,要多失落有多失落。
李恪看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好胜心一下就上来了。
谁说不成了?他把袖子一撸,本殿下有本事制冰,缺了冰窖,照样给你冻出奶冻来!
昭儿半信半疑:制冰?冰不是天冷了才有的吗?
那是那些庸才,才会这么想。李恪得意地一笑,本殿下,可是上知三千年。
他转身就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起来。
他先翻的,是自个儿屋里那口宝贝箱子。
翻了好一会儿,才从犄角旮旯摸出个小瓷瓶,瓶里装的白花花一层,正是硝粉。
这还是前两日他托小太监从药铺淘来的芒硝,原是打算弄点高科技的玩意。
没想到,现在倒便宜了这小丫头。
殿下,你这瓶瓶罐罐真多。昭儿看稀奇似地盯着。
李恪哼了一声,本殿下这屋里的宝贝,比你头发丝还多。
昭儿歪头算了算,哼道:吹牛。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李恪把瓷瓶往桌上一放,看好了。
殿下,你真会变冰啊?昭儿问。
李恪头也不回,等会儿让你开开眼。
他捻起一小撮硝粉:这东西叫硝石,遇水能把水里的热全吸走,水一凉,就结成冰。
真的假的?昭儿瞪圆了眼。
真的假的,试试就知道。李恪把小锅端过来,倒上清水。
他取出一个小碗,盛满水,搁在锅中央,又把硝粉围着碗撒了一圈,倒水没过。
看好,别眨眼。李恪一脸郑重。
昭儿睁大眼睛,一眨不眨。
等了一会儿,水还是水,没动静。
这就没啦?昭儿失望地嘟囔,你不说会结冰吗?
急什么。李恪老神在在,这是第一遍,硝放得少。学着手艺得试,一次不成,就再来一回。
他说着,又往里添了一勺子硝粉。
这一回,水盆里的水,慢慢凉了。
又过一会儿,盆沿上,竟真的凝出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来!
昭儿地跳起来,指着那层冰碴子,结冰了!真结冰了!殿下你太神了!
别碰!李恪赶紧拦住她,这水凉,冻手。
昭儿哪听得进去,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围着那盆冰打转,跟看稀世珍宝似的。
殿下,你是神仙变的吧?昭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你说能结冰就能结冰!
李恪被她夸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算什么。他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本殿下会的还多着呢。
他越想越得意,决定再露一手。
昭儿,你张嘴。
昭儿下意识张嘴。
李恪捏着一小撮花花绿绿的颗粒,飞快地塞进她嘴里。
尝尝,这个可好吃了。他说。
那几颗糖,是他前两日闲着,从空间里那堆零食里翻出来的跳跳糖。
搁嘴里,一沾了口水,噼里啪啦地就闹腾起来。
昭儿舌尖刚碰到那几颗糖。
噼里啪啦——
她嘴里,突然像炸了锅一样,一阵乱蹦乱跳!
哎哟!嗷一嗓子叫出来,整个人往后一蹦,眼睛瞪得溜圆,炸了炸了!我嘴里炸了!
她一边叫,一边原地蹦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恪你给我吃的啥!她含糊不清地喊,是不是砒霜!你要毒死我!
李恪笑得前仰后合:不是毒!是跳跳糖!在嘴里会跳的糖!
哪有糖会跳的!呸呸呸往外吐,你就是要炸我的嘴!
没炸没炸!李恪抹着眼泪笑,就是跳,不疼!
我不信!
昭儿追着李恪就要打他。
你这个坏家伙!骗我吃毒药!
不是毒药!李恪转身就跑,是糖!糖!
我不听!你站住!
昭儿在御花园里拔腿就追。
一个跑,一个追。
李恪人小,腿也短。
头几步他还跑得挺欢,一回头,嘿,昭儿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眼瞅着就要追上来了!
哎哟喂!李恪一激灵,往假山后头一钻。
他刚钻进假山后头,就听见噔噔噔的脚步声。
昭儿追过来了。
李恪抱头,贴着假山壁,大气不敢出。
他心眼一转,猫着腰,从假山缝里蹿出去,绕到一棵大树后头。
你跑哪去了?昭儿站在假山边,东张西望。
笨蛋,在这儿呢。李恪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贱兮兮地喊。
昭儿地扭头,拔腿又追。
李恪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回头看。
这一看不要紧,昭儿跑得飞快,眼瞅着又要抓到他的衣角。
救命啊!李恪慌不择路,抱着胳膊就跑,有人要谋杀皇子啦!
你鬼叫什么!昭儿气鼓鼓地喊,你才谋杀我嘴呢!你赔我嘴!
李恪一个三岁的小身板,愣是挣不开她。
他堂堂穿越者,两辈子的阅历加起来三十多岁的老江湖,愣是打不过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这要是说出去,他的老脸往哪搁!
昭儿,好昭儿,你先别追。李恪一边跑一边喘,我给你做好吃的,成不成?
不成!昭儿在后头追,你先把我的嘴赔了!
我给你做奶冻!做栗子!做糖葫芦!
我不信!
李恪眼看要被她逮着了,急中生智,一个转身,就地一蹲,缩成一团。
我认输!我认输!他举着双手直喊,好汉饶命!
昭儿冲到跟前,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咋不跑了?
跑不动了。李恪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你比我高,比我壮,我哪跑得过你。
昭儿听罢,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忽然一声笑了。
你那会儿还说,等我变成大王八才怕我呢。她得意地晃脑袋,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李恪服软认怂,怂得那叫一个顺溜。
他心里却酸溜溜的。
自己两辈子的老江湖,居然折在一个五岁小丫头的追打之下。
这块老脸,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
那你还想不想吃糖?李恪试探着问。
昭儿老实道,可你不能再骗我。
我保证,那糖真不炸。李恪就差指天为誓,甜的,跳两下就停了。
昭儿歪着头看他。
那你再给我吃一颗。她说。
李恪:……你不是说毒药吗?
我尝尝,要是好吃,就不打你。昭儿眨眨眼,要是骗我,我还打你。
李恪:
这丫头,讲起条件来,比他这个老狐狸还精。
他从怀里掏出一戳跳跳糖,塞进昭儿嘴里。
噼里啪啦——
又跳起来了。
这回昭儿没喊,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好神奇。她嘟嘟囔囔,原来真有会跳的糖。
跳了一阵,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殿下你真好!昭儿张开胳膊,扑过来抱住他,打你是我不好,这糖好吃!
李恪被她扑了个趔趄。
……喂,你慢点。
他嘴上嫌弃,手却轻轻拍着她的背。
心里头,那点被追着打的委屈,悄悄就散了。
御花园里,两个娃娃一个追、一个跑,闹成了一团。
远处凉亭里,杨妃正端着茶,看着这一幕。
她身边的春雪也笑:娘娘您瞧,三殿下跟秦家姑娘,玩得多好。
杨妃没说话,只端着茶盏,嘴角漾开一丝笑意。
她心想,这回,皇后娘娘看人的眼光,还真没错。
昭儿这丫头,看着皮实,跟恪儿倒真处得来。
这门亲事,怕是差不离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头刚觉得差不离,那头,就该轮到两个孩子为这门亲事,闹起别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