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天气冷热交替，一会儿暖得像阳春，一会儿又刮起干冷的风，一冷一热，宫里好些人都着了风寒。秦昭到底年纪小，又老疯跑，吹了几回风，回府就有些咳嗽。杨妃听说了，连忙派人去秦府吩咐，让秦家姑娘先别急着进宫，等利索了再用身子，别回头把病气带给三殿下。
消息传回宫里，李恪趴在栏杆上，望着空荡荡的御花园，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从前隔三差五就有人跑来陪他玩，追着他打、抢他糖吃，闹得满园子鸡飞狗跳。这两天忽然冷清下来，他反倒浑身不得劲，跟丢了魂似的。
昭儿那丫头，也不知道好利索了没有。他趴在窗边，望着秦府的方向，叹了口气。
冬梅在边上笑：殿下这是想秦家姑娘了？
谁、谁想她了！李恪噘着嘴，梗着脖子，我是嫌宫里没意思，连个能打的都没有，无聊得很！
话是这么说着，可那点针尖大的别扭劲儿，早就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他嘴上嫌弃，心里却盼着秦昭赶紧好起来。
屋里待着没意思，李恪的小短腿终究是闲不住。他东逛逛西瞧瞧，从立政殿一路晃到御花园，又摸到了前朝的偏殿。路上逮着几个洒扫的宫女，他硬要人家陪他玩，吓得宫女们连行礼都顾不上，捂着嘴跑远了。
真是没劲。李恪撇撇嘴，都这么怕我干嘛，我又不吃人。
他百无聊赖地往前走，一眼瞥见前面一座殿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一丝声响也无。
李恪探头一瞧，乐了。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歪在龙案后头，脑袋枕着手臂，睡得正香。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小山，墨还半干，看得出是批着批着就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感情是累成这样。李恪心里嘀咕，脚步却没停，悄无声儿地溜了进去。
他围着龙案转了一圈，歪着脑袋，细细端详父皇那张脸。
李世民今年其实也没多大，连四十都还差着两年。可这些日子为国事操劳，吃不好睡不好，下巴上一捋青黑的胡须，配上略显邋遢的仪容，看着倒像一下老了好多岁。
李恪摸着下巴，越看越不顺眼。
这要搁我前世，啧啧，胡子拉碴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他心说，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收拾利索点不行吗？怎么说也是我的便宜老子，丢了他的脸，就是丢了我的脸。
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心思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父皇做个美容？
说干就干。李恪贼兮兮地四下瞅了瞅，确认没人，从空间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又翻出一管脱毛膏。他掂了掂这两样东西，自觉万无一失。
唔，得小心着点，这活儿可比偷玉佩精细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跟个老手艺人似的，先在李世民脸上比划了两下，顺着轮廓量了量，这才小心翼翼地下了手。
剪刀咔嚓咔嚓，一缕一缕的胡子一片片飘落下来，落在龙案上、落在奏折上。李恪屏住呼吸，手很稳，剪得极细致——好在李世民睡得沉，兴许是这些日子真累狠了，竟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李恪的手法还算利落，毕竟前世也没少给自己打理形象。他顺着下巴、两颊，一点一点，把那络腮的胡须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不放过。
末了，他又挤了点脱毛膏，仔仔细细抹过一遍，把残余的胡根也去了个干净，再用帕子轻轻擦净。
正擦着，李世民鼻尖微微动了动，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要醒。李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在那点动静只是一瞬，李世民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吓死我了。李恪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胆子，我前世跑业务谈判时，商场上刀光剑影的，都没这么提心吊胆过。
李恪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沉沉的父皇，又掂了掂手里那管脱毛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挤了一小截出来。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索性收拾个干净。他心说，免得剩几根胡茬，明儿父皇一摸，不上不下的，更膈应人。
他小心地抹在下巴、两颊残留的胡根上，等了一小会儿，又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净。那片光洁的皮肤在殿里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一点青茬都不剩了。
大功告成。
李恪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端详自己的，忍不住了一声。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胡须茬，举到眼前端详片刻，又随手丢开。
这质量，啧，黑得发亮，一看就是好料。他自言自语，可惜了，好好一张脸，偏要邋里邋遢地搁着，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呦，这一收拾，还挺帅啊。他得意地叉着腰，看不出来，父皇原是个美男子。
跟刚才那副胡子邋遢的模样一比，眼前这张脸干净俊朗，眉眼依旧犀利，倒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精神气。李恪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这手艺，拿去开个美容铺子都绰绰有余。
欣赏完了，李恪心满意足，打扫干净作案现场，想着功成身退，蹑手蹑脚地就往门口溜。
他刚迈出两步——
恪儿？
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低沉嗓音。
李恪的脊背一下就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无辜的笑：父皇，您醒啦。
李世民睁着惺忪的眼，看着站在门口的三儿子，没觉得哪里不对，只随口问：恪儿，你在这儿做什么？
李恪脑子里转得飞快，嘴却比脑子还快：儿臣……儿臣路过，见父皇睡着了，怕您着凉，想给您盖一下衣裳。
他边说，边煞有其事地指了指龙案上搭着的那件氅衣。
李世民一听，心里头那个熨帖啊，困意都散了几分。他看着自家这个平日混世魔王一般的小儿子，此刻倒是一脸的乖巧懂事，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恪儿长大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声音都柔和了几分，知道心疼父皇了，难得难得。
他抬手，本想摸摸李恪的头顶，李恪却心虚得跟什么似的，哪敢让他多碰，一个侧身就躲开了。
父皇别起，您刚睡着，一动瞌睡就醒了。李恪说得煞有其事，您再躺躺，养养精神，折子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世民被他这番哄得心里头暖暖的，倒也没起疑，只叹了一声：行，父皇听你的。去吧，别跑远了，小心摔着。
……应该的应该的。李恪干笑着，后背全是汗，那父皇您接着睡，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把门一带，光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世民望着门口，嘴角还挂着笑意，心里头暖洋洋地念叨了一句这孩子长大了，这才重新坐直了身子，打算接着批那堆小山似的奏折。
——王德，把西边那摞折子递朕。
他刚坐下，隐隐觉得脸上有些不对劲，凉飕飕的。他也没多想，顺手揉了揉下巴，却觉着光溜溜的，跟以往摸到一手胡茬时的感觉全然不同。
这……他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下巴，摸到一片光滑。心里头咯噔一下，正要细想，殿门吱呀一响。
王德端着茶进来了，先是一抬头，见着坐在龙案后的陛下，登时愣在当场。
陛、陛、陛下！王德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您、您……您这是咋了？
李世民皱着眉：朕不是挺好的吗？
您、您您您的胡子！王德瞪大了眼，话都说不利索了，您老的胡子，没……没了！
李世民一脸莫名其妙，心想朕的胡子能怎么了？他随口道：胡说什么，朕的胡子好端端的。
王德也顾不上规矩了，撒腿跑到偏殿，捧了一面镜子回来，哆哆嗦嗦地递到李世民面前。
陛、陛下，您自个儿瞧瞧。
李世民接过镜子，往里面一看。
镜中一张脸，干净俊朗，下巴光洁，眉眼依旧犀利，映着殿里的光，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英气。他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一时间竟有些得意起来。
朕还挺帅。他臭屁地摸了摸脸，啧啧两声，这也没啥啊，挺精神的，嗯，比之前变帅了。
说着，他美滋滋地顺着镜中那张脸摸下去，修长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梁，又滑到下巴——
指尖猛地顿住。
李世民低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再抬头，看看镜中那道光洁的下巴。摸了摸，又看了看。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三四回。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朕……朕的龙须呢？！
一声咆哮冲天而起，差点把殿顶掀翻。
李——恪——！！！
王德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世民腾地站起身，气急败坏地就要往外冲：那个小兔崽子！敢动朕的龙须！朕今儿个非得扒了他的皮！
他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住——低头看看自己镜中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恼没胡子，还是该先叹这臭小子手艺还真不赖。
御书房外，那只干了坏事的小小身影早就不见了踪影，只余着殿内，一声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在空荡荡的宫宇间回荡。
李恪一路跑回立政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着气，脸上却藏不住那点得意。
完美。他拍了拍小胸脯，心道，这下父皇想找我都找不着，等他明儿反应过来，胡子也长不回来了。
他越想越美，爬上床，抱着被子滚了两圈，琢磨着明儿要是秦昭好了，非得把这事儿好好说道说道。
只是他没算到，自家那位当了快二十年皇帝、什么风浪没见过——唯独没吃过大亏的老子，这回是动了真火。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句话，李世民今儿个，算是彻彻底底地，亲自领教了个够。
只是他更没想到，明儿一早，他这副没了龙须的干净模样，还得顶着去上朝。满朝文武见了，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