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和居内室暖炕温热融融,黄姨娘静坐榻上,望着食盒取出、摆放整齐的四菜一汤,眼底凝着几分疑色,轻声发问:“碧儿,你可确认无误?往年除夕各房例膳皆是八菜一汤,今年为何骤然减半?”
碧儿垂手恭立,低声回话:“回姨娘,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膳,赵嬷嬷亲口所言,是二夫人新近吩咐。言道今年年成不济,府中节流用度,各房姨娘菜式一律减半。”
黄姨娘心头一沉,隐生忧惧。
她膝下八哥儿胎里带先天心疾,常年依赖辽东山参、紫河车丸等珍稀药材固本养身,药例从无间断。如今二夫人掌理中馈,连除夕例膳都刻意克扣,长此以往,恐怕孩儿珍贵药份也难逃被裁削的风险。她心底惴惴,却不敢外露半分。
正暗自思忖,门外丫鬟轻声入报:“姨娘,青莲姑姑来了。”
黄姨娘连忙敛了愁绪,扬声唤道:“快请进来。”
小丫鬟掀帘引路,青莲缓步入内,对着黄姨娘行端庄半礼,笑意温和:“黄姨娘,大夫人吩咐,若姨娘尚未用晚膳,可移步宣徽堂,伴夫人一同守岁用膳。”
黄姨娘面露暖意,温婉回道:“劳夫人挂怀,我即刻便去。烦青莲姑姑稍候片刻,容我略整妆梳。”
说罢连忙下炕,落座妆台前,由碧儿打理鬓发、整理仪容。青莲目光扫过案上清淡四样菜色,眉头微蹙,轻声询问:“姨娘,这便是大厨房送来的除夕晚膳?”
“正是。”黄姨娘颔首,“碧儿刚取回,你便到了。”
青莲见状,不再多言,心中已然通透府中近况。
不多时,黄姨娘装束妥当,碧儿取来厚实披风为她披上,一行人随青莲一同往宣徽堂而去。
彼时花厅家宴渐近尾声,云月早已用罢膳食,满心牵挂卧病的沈丽君,频频望向主位的老太太。
片刻后,老太太放下筷箸,端起茶盏缓缓漱口,随后扶着扶手起身,温声言道:“老身年岁已高,不耐久坐,先回房歇息,你们只管自在用膳。”
身侧喜儿即刻上前搀扶。云月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老太太另一侧臂膀,软声道:“孙女送祖母回内室安歇。”
老太太通透明理,知晓她一心惦念母亲,便含笑应允。二夫人、三夫人与诸位姑娘尽数起身,躬身行礼相送。
夜色风寒,户外朔风刺骨。老太太拄着拐杖踏出花厅,转头郑重嘱咐陶嬷嬷与小珠:“天黑路滑、风寒露重,你们二人好生护着六姑娘去往宣徽堂,万万仔细稳妥。”
随即低头看向云月,语气慈爱:“六丫头,你且去陪陪你母亲,路上当心脚下,莫染风寒。”
云月乖巧行礼应下,带着陶嬷嬷、小珠快步往宣徽堂赶去。
宣徽堂东暖阁炭火暖人,一室温润。沈丽君方才用过晚膳,正与黄姨娘闲叙家常。黄姨娘谈及远宦福建延平府、任职永安县令的二弟,常年远居异乡、音信寥寥,言语间满是牵挂,沈丽君静静聆听,神色安然闲适。
青枝轻掀帘栊入内,低声禀报:“夫人,六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云月携一身夜寒踏入暖阁。陶嬷嬷连忙上前,为她褪去厚重披风;青莲适时递上暖好的汤婆子,为她驱散寒意。
云月捧着暖意,上前恭恭敬敬向沈丽君行礼。
黄姨娘闻声即刻起身,依府规向嫡姑娘行浅浅福礼,轻声道:“六姑娘来了。”
云月微微侧身,从容回以半礼:“黄姨娘安。”
沈丽君望着女儿,眉眼柔婉:“月儿,今日怎散席这般早?”
云月乖巧偎在榻边,轻声回话:“女儿随祖母一同离席,想着娘亲独自守岁冷清,便过来相伴,不曾想姨娘也在此陪娘亲闲话。”
黄姨娘垂手恭顺,感念道:“是夫人心慈仁厚,怜惜妾独处孤寂,特意遣人相召,容妾伴夫人守岁,实是妾的福分。”
沈丽君浅浅一笑:“你素来恭谨守礼、安分守己,多年伺候周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方才一味顾着照拂我,自己倒没好好用膳。”
黄姨娘诚恳回道:“大夫人待妾与八哥儿恩重如山,妾此生唯守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云月闻言眉眼弯弯,笑语温柔:“姨娘教得八哥哥也纯良友爱,前几日他还送了月儿一对小白兔,甚是可爱。月儿已托陶嬷嬷备好几支上等湖笔,明日拜年便送去给八哥。”
黄姨娘心中暖意丛生,温声道:“多谢六姑娘惦记孩童,妾便替八哥儿谢过姑娘厚爱。”
言罢,她躬身行礼:“妾已然饱食,不敢再打扰夫人与六姑娘叙话,先行告退。”
“去吧。”沈丽君温柔颔首。
黄姨娘依礼退离暖阁。
人刚走远,青莲便上前低声,将恭和居所见“除夕膳菜减半”之事细细回禀。
沈丽君听罢,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凉薄:“二弟妹掌家愈发苛细偏执,岁末除夕,竟连各房这点例膳都要克扣,实在失了二房主母气度。”
云月心念一动,骤然想起授课的文九秋,连忙开口:“娘亲,二婶这般缩减份例,不知文师傅院落的膳食,会不会也被怠慢克扣?”
一旁侍立的陶嬷嬷闻言含笑回话:“六姑娘尽管安心,老奴早已妥善安排,今夜除夕,已将文师傅请至奴婢院中,与小圆一同守岁用膳,未曾让文师傅孤单过节。”
云月瞬间展颜,甜甜笑道:“多谢嬷嬷周全照拂。”
陶嬷嬷恭顺垂首:“六姑娘言重,文师傅平日悉心教导小圆武艺,老奴这般安排,本就是分内之事。”
沈丽君闻言稍稍放心,郑重嘱咐云月:“月儿往后多去文师傅、齐先生院落走动照看。府中人杂事繁,内宅掌家若心存偏私,难免疏漏怠慢师长,你多上心,方能周全礼数。”
云月认真点头,悉数记下。
次日正月初一,新正元日。
天光破晓,晨曦清宁。云月早早梳洗起身,先往东厢房寻了徐璟,姐弟二人结伴同赴寿宁堂,向祖父母拜年贺岁。二人礼数周全、言辞恭顺,老太太欢喜不已,各赐新年荷包一枚。
拜过祖辈,姐弟二人又同往宣徽堂,向父母拜年。沈丽君卧于榻上,笑意温婉,吩咐周嬷嬷为两个孩子取来新年赏封。徐承骁望着一双儿女知礼懂事,温声叮嘱勉励,嘱二人勤学慎行、安稳成长。
辞别父母,云月与徐璟依次去往二房、三房,向各位婶母行礼拜年,尽数领得新年赏赐。
诸事礼毕,云月便携云笙同往文九秋院落。院内清雅素净,丫鬟引两位姑娘入至正厅。
只见文九秋今日身着深紫色厚实夹袄,鬓间仅簪一支素银钗,素雅利落,衬得身姿飒爽、眉目清朗,添了几分新年喜庆,却不改沉稳风骨。
云月、云笙双双跪于蒲团之上,端正叩首拜年:“徒儿恭祝师傅新岁安泰,岁岁顺遂。”
文九秋含笑抬手:“快些起身,心意至诚,礼数足矣。”
说罢命丫鬟呈上托盘,亲手取两枚绣制精巧的新年荷包,分赐二女。
云月接过荷包,眉眼温柔:“多谢师傅赏赐,徒儿亦为师傅备了薄礼。”
她转头示意一旁的小鱼、小圆。两名丫鬟上前,一人提着描漆食盒,一人捧着素锦包裹。
云月轻声细禀:“盒中点心是徒儿命大厨房精制的新年茶点,这身冬装,是娘亲挂念师傅岁寒天冷,特意命府中绣娘依师傅身形赶制的新衣,聊表孝心。”
文九秋暖意盈心,温声道:“难为你们母女挂怀,为师便坦然收下,替为师多谢大夫人。”
一旁的云笙亦上前,奉上一枚裹着锦套的汤婆子:“师傅,此为徒儿心意。锦套绣兰,是钱姨娘亲手缝制,愿师傅冬日暖身、岁岁安暖。”
文九秋抚着锦套上清雅灵动的兰纹,真心喜爱,笑道:“你钱姨娘针脚精妙、手艺卓绝,这花式清雅脱俗,为师甚是欢喜。回去替为师好好谢过她。”
云笙见师傅欢喜,连连乖巧应下。
新旭满庭,笑语温软,师徒相伴,满院皆是新年安然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