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德七年,二月中旬。
京城春闱落幕,三月场终。
戌时初刻,暮色垂落贡院,满城灯火次第初明。忠勇伯府二房存德院内,佛堂青烟袅袅,檀香萦绕一室。
二夫人李文秀长跪蒲团之上,素手合十,潜心叩拜佛前,连日来日日晨昏不辍,只为长子徐琛此番春闱功名虔诚祈福。
直至外头传来轻步动静,管事婆子入内低声禀报:“二夫人,二哥儿已然回府。此刻正在寿宁堂,随老伯爷、老太太与三位老爷叙话。”
李文秀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撑着身子起身。身侧春杏快步上前搀扶,柔声宽慰:“夫人莫急,二哥儿稍后定然会回存德院来看您。”
李文秀心绪难宁,喃喃道:“不知琛儿此番考得如何,我且先去寿宁堂听听动静。”
言罢,她匆匆踏出佛堂,刚入庭院,便见徐承怀缓步迎面而来。
李文秀当即上前追问:“琛儿呢?此番春闱究竟如何?”
徐承怀步伐顿住,望着她焦灼模样,温声缓道:“琛儿连日在贡院劳心费神、寝食难安,身心俱疲,我已让他先回院落歇息静养了。”
李文秀依旧放不下心,紧声再问:“那夫君可曾问过,他此番答卷把握几何?”
徐承怀眸色微沉,只道:“先进屋再说。”
李文秀只得压下满心焦灼,随他入内落座。春杏连忙退去耳房,沏上新茶奉上。
徐承怀静坐暖炕之上,语气沉凝:“此番春闱,琛儿怕是难了。今年会试主题,尽数围绕福建新政而出,乃是历年从未有过的新题,偏狭冷僻。”
李文秀一脸茫然,蹙眉追问:“新政?何谓新政?往年科考从未听闻这般题目!”
“是圣上亲定考题。”徐承怀简言解惑,“朝野新近推行改制,大多举子埋首故纸,从未深究时政利弊、新政细则,皆是摸不着头绪。”
李文秀闻言心头骤闷,忍不住低声叹怨:“圣上怎的忽然出此偏题?岂不是白白耽误琛儿十年寒窗、日夜苦读!”
“休得妄议君上!”徐承怀即刻沉声制止,“府中谨言,不可胡乱置喙。”
话虽呵斥,他心底亦是满腹怅然。
他早知新政推行,却平日未曾与儿子细谈时政利弊,致使徐琛临场束手、下笔无据。此番失利,除却时运不济,亦是他为人父的疏漏。一念至此,满心愧憾。
时光倏忽,转瞬至二月底春闱放榜之日。
礼部黄榜高悬,密密麻麻的名次之中,始终寻不见徐琛之名。
忠勇伯府寿宁堂内,气氛沉然。
老伯爷望着堂外春光,轻轻抚须长叹:“无缘今科,只能静待三年后再战了。”
老太太惜才疼孙,心中惋惜不已,沉吟片刻轻声问道:“既然功名暂且无望,那与姜家的婚约,是否该提上日程、早日落定?”
老伯爷眸光微沉,缓缓道:“大儿媳卧病一年有余,日渐孱弱,瞧如今光景……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老太太闻言心头一沉,瞬间会意,良久轻叹:“既如此,便早日敲定吧。我遣人往姜家递话,将婚期定在五月,尽早完婚冲喜,也好圆了两府婚约。”
“可行。”老伯爷颔首叮嘱,“此事便交由二儿媳全权操办。你身子亦不算康健,莫要再劳心费神。”
老太太望着庭院错落屋宇,眸色含忧:“自打二儿媳、三儿媳接手府中馈务,各处管事更迭调换、规矩改动,也不知往后府中光景,究竟是福是祸。”
老伯温声宽慰:“你且放宽心,百年伯府根基稳固,出不了大乱子。些许内宅细碎纷扰,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徒增烦忧。”
老太太默然颔首,心头郁结未散。
三月初春,京城寒意渐消,暖风拂街,河畔杨柳抽青,街边桃杏次第绽蕊,满城春色初盛。
只是春光遍京城,却照不暖宣徽堂的沉沉药冷。
内室暖阁之中,虽已入春,依旧燃着两盆红罗炭,堪堪压住料峭春寒。
沈丽君半倚软榻,面色枯黄憔悴,往日温润气色尽数褪去。病入沉疴中期,气血大亏,精力一日衰过一日。寻常静坐尚且疲惫,稍一抬手翻身、轻动分毫,便心悸气喘、虚汗涔涔,连言语气力都日渐微薄。
周嬷嬷伺候她服罢汤药,望着榻上人孱弱枯瘦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
正暗自神伤,便听沈丽君气息微弱,轻声开口:“周妈,青莲……扶我起来,我有话问你们。”
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将她缓缓扶起,后背垫上软枕,又取来薄夹袄,细细为她披裹妥当。
沈丽君喘息稍定,眸光澄澈,望着自小伴她长大的周嬷嬷,字字轻缓却异常坚定:“周妈,你实话告知我,我身子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事到如今,万不可再瞒我,如实说来。”
周嬷嬷心口一紧,五味杂陈,垂首不敢直视她眼眸。
三日前谢太医复诊,已然加重药方药量,药性峻烈,分明是病情恶化、元气溃散之兆,哪里还瞒得住?
沈丽君瞧她为难躲闪的神色,心底已然透亮。
久病缠身,日渐衰败,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想来已是时日无多。
一念及此,她牵挂万千:年幼未长成的三个孩儿、已年迈老父、出阁的女儿、情深意重相伴多年的夫君……若是她撒手而去,他们日后该如何自处?
无尽酸楚翻涌心头,滚烫热泪无声滚落面颊。
“夫人!”青莲慌忙取来锦帕,轻轻为她拭泪,急声劝慰,“夫人怎的忽然伤怀?切莫多想,仔细伤身!”
周嬷嬷连忙抬首,强压眼底湿意,温声安抚:“夫人万万宽心,切莫胡思乱想。谢太医已然重新调配药方,对症固本,好生静养,定然会慢慢好转。”
沈丽君微微摇头,气息微喘,声音沙哑无力:“不必诓我了……这一年来,汤药一碗接一碗,方子换了一轮又一轮,身子半点起色无有,我心里清楚。”
话音落,又是一阵急促喘息。
周嬷嬷慌忙蹲在榻边,连声劝抚:“夫人别急!沈老将军去年便亲笔修书,命沈二老爷在西北遍寻当世名医,远赴边塞寻访良医圣手,想来不日便有佳音。”
一旁青莲闻言骤然一怔,满脸错愕,结巴追问:“周嬷嬷……您、您说什么?寻访名医?”
话一出口,周嬷嬷方知失言,连忙慌忙改口圆话:“是、是寻访珍稀药材,只为给夫人固本培元,盼夫人早日康健。”
沈丽君望着她慌乱遮掩的模样,凄然浅笑,眼底尽是通透疲惫:“京中太医院名医云集、珍药无数,若是寻常药材能治,何至于拖至今日?”
周嬷嬷语塞无言,只得强忍泪水,垂首不语。
沈丽君缓了缓气息,目光定定望着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彻骨清醒:“周妈,你自小看着我长大,我信你忠心一片。事到如今,不必再瞒我。我自知时日无多,尚有无数后事、稚子牵挂,需得一一安排妥当。”
心绪激荡之下,她面颊泛起一抹病态潮红,话音落尽,便气力不支,头颅重重落回软枕之上。
周嬷嬷心头大乱。
大老爷早已再三叮嘱,严令府中上下隐瞒实情,连老太太都未曾告知分毫,只恐众人慌乱、夫人伤情加重。她一介仆妇,怎敢泄露半句真相?
万般为难之下,只得温声推诿:“夫人先静心安养,万事待晚间大老爷回府,再慢慢商议,可好?”
沈丽君心中了然。
定然是夫君特意叮嘱,令众人三缄其口,瞒她至今。
她轻轻阖眸,疲惫颔首:“也罢,便等他回来。扶我躺下吧。”
青莲与周嬷嬷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卧好,掖紧被褥,敛去一室慌乱,轻步退至外间。
刚出内室,青莲立刻拉着周嬷嬷避入耳房,命青枝守在门口,急切追问:“周嬷嬷,你方才所言当真?夫人的身子……究竟到了何种绝境?”
压抑多日的情绪瞬间崩塌,周嬷嬷捂住口鼻,无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