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见状,瞬间浑身冰凉,眼眶轰然泛红,呢喃轻颤:“当真……当真无可挽回了吗?”
这些年,她日日贴身伺候,何尝看不出夫人日渐衰败?产后亏空根本,下红之症缠绵不绝,气血逐年耗竭,药石罔效。她只是不敢深想、不敢点破,一直自欺欺人。
可此刻周嬷嬷的泪水,已然道尽所有真相。
青莲浑身发软,扶着冰冷墙壁缓缓落座,无声热泪簌簌滑落,满心悲戚无处可诉。
晌午将至,云月与徐璟散学归来,如常至宣徽堂陪母亲用午膳。
一踏入内室,便敏锐察觉一室沉郁。榻上沈丽君眼眶泛红,显然哭过,周嬷嬷与青莲亦是眼底浮肿、神色凄然。
云月心头骤然不安,快步上前轻声询问:“娘亲,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哪里难受?”
徐璟亦察觉气氛异常,一双清澈眼眸紧紧望着榻上母亲,满是担忧。
沈丽君不愿幼子幼女惊心,强压心底悲恸,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圆谎:“方才屋中窜进一只耗子,突如其来,吓到你们周嬷嬷与青莲了,故而惹得二人落泪。”
徐璟年少单纯,信以为真,立刻蹙眉道:“娘亲莫怕!耗子何在?孩儿这便捉住它!”
周嬷嬷连忙收敛神色,温声附和圆场:“九哥儿,已然被下人打死了。老奴稍后便去严大夫处讨些药饵,杜绝鼠患。姑娘与少爷快陪夫人用膳吧。”
说罢连忙示意青莲传膳,打散一室沉郁气氛。
青莲应声退下,前去端取食盒。
云月静静立在原地,心头疑虑丛生。
她早已不是懵懂稚童,怎会信这般拙劣说辞?只是众人皆不肯言,她无从探寻真相,只能压下满心惶惶不安,只觉心口沉沉。
沈丽君看穿女儿心思,轻声宽慰:“月儿莫胡思乱想,娘亲日日卧床静养,能有什么变故?你且放宽心。”
云月压下酸涩,乖巧点头,温声道:“女儿不乱想。今日午膳女儿陪娘亲,晚间汤药,也由月儿亲手喂娘亲,可好?”
沈丽君柔声劝阻:“你先用膳,莫饿了肚子。饭菜易凉,晚膳汤药再劳你便是。”
云月望着娘亲孱弱憔悴的容颜,心底酸涩翻涌。
她知晓母亲时日难料,只想趁这仅剩的光阴,多陪、多守、多尽孝心。
她弯起眉眼,温顺浅笑:“那女儿记下了,今晚定来伺候娘亲服药安歇。”
沈丽君望着懂事贴心的女儿,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无尽怜惜与难言的别离之痛。
一室春日暖炭,满室药香凄寂。春光正好,可人渐凋零。
酉时未及,暮色初垂。
周嬷嬷早早立在府中西侧门等候,目光频频望向街口,神色焦灼。直至远远望见门房上前备好马凳,徐承骁一身官袍利落翻身下马,身后跟着长随徐贵。
徐承骁一眼瞥见等候已久、神色不安的周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沉声问道:“周妈,可是夫人出事了?”
周嬷嬷连忙引他至僻静无人之处,将白日里夫人追问病情、洞悉真相、强忍悲恸之事,细细禀明。
徐承骁听罢,眉心死死拧紧,面色骤然沉冷,低声道:“你先回宣徽堂好生伺候,莫让夫人看出异样。我去外书房换一身常服,即刻便至。”
周嬷嬷恭敬应下,匆匆折返。
另一边,寿宁堂内室安宁,方才云月为祖母诵完一卷心经,老太太听得心宁气顺,已然沉沉睡去。老伯爷静坐椅上,悠然品茶,见小孙女课业礼毕,轻轻抬手示意她退下。
云月乖巧会意,躬身行礼,轻步退出内室。
刚踏出寿宁堂院门,等候在外的小鱼连忙上前,轻声道:“六姑娘,咱们回屋歇息吧?”
云月微微蹙眉,心底始终惦念宣徽堂的异样沉郁,沉吟片刻道:“你随我去一趟宣徽堂,我再去看看娘亲。”
说罢,她缓步前行,小鱼捧着披风,紧紧随在身后。
宣徽堂内室,药香沉沉。
沈丽君静静卧于榻上,眸光清亮,一瞬不瞬望着榻边端坐的徐承骁,声音轻而坚定:“夫君,事到如今,妾身是不是时日无多了?你莫再瞒我。我尚有许多后事未曾安排,你如实告知便是。”
徐承骁面色惨白,唇瓣微微颤抖,眼底翻涌无尽悲恸。千言万语、百般劝慰尽数堵在喉间,那句残忍实情,他终究是一字也说不出口。
沈丽君抬起枯瘦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角,眸光含着恳切与释然。
徐承骁望着妻子眼底的恳求,喉结滚动,声音破碎沙哑:“阿君……你……还有什么想做、想交代的?为夫……尽数替你办妥……”
话音未落,他猛地侧过身,闭紧双目,死死强忍眼底汹涌泪意。
沈丽君缓缓松开手,轻轻转头望向帐顶,静默良久,哑声轻诉:“璟儿、瑞儿、月儿尚且年幼,初儿、瑶儿虽已成家,终究是我心头牵挂。还有年迈的爹爹……与相伴半生的你。妾身一桩一件,皆放不下。”
眼角热泪,无声滚落。
徐承骁压下翻涌心绪,字字郑重,掷地有声:“你放心。三个孩儿,我必倾尽所有,护他们平安长大、安稳立身。初儿、瑶儿已然婚配立足,只要伯府不倒、只要我尚在世,便是她们一生最稳的靠山。岳丈大人,我会时时探望,替你尽孝。至于我……阿君尽管安心,此生我绝不续弦,余生只守着孩儿们度日,不负你半生相伴。”
沈丽君闻言,泪眼婆娑望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护她一生、宠她半生,如今却要独自扛下所有别离与重担。她心头沉痛难言,唯有静静凝望着他,万般不舍皆在眼底。
正当此时,青枝轻掀帘栊,低步入内禀报:“大老爷,六姑娘来了。”
徐承骁微微颔首。
云月轻悄踏入暖阁,步履轻柔得唯恐扰了室内沉寂。青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为她卸去肩头薄披风,拂去一身夜凉。
云月缓步至榻前,端端正正对着父母躬身行礼,嗓音软糯温静:“爹爹,娘亲。”
徐承骁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敛去眼底所有酸涩,只余一派温和,轻声询问:“夜色深沉,怎的还过来了?”
“孩儿想着娘亲夜里汤药难服,特地过来伺候娘亲喝汤药。”云月垂眸低答,字字体贴。
沈丽君早已悄悄拭尽泪痕,掩去满心别离之苦,望着懂事的幼女,声音虚弱沙哑,却满是疼惜:“傻月儿,为娘方才已然喝过药了。如今虽是入春,夜里霜寒未褪,夜风浸骨,你仔细染了风寒。”
云月扬起一抹温顺浅笑,乖巧摇头:“娘亲放心,孩儿裹得厚实,一点也不冷。”
徐承骁看着女儿天真体贴,心头酸涩翻涌,柔声劝道:“你明日一早还要起身习武课业,身子要紧,该早些回房安歇。”
“孩儿只陪娘亲坐一小会儿,便回去歇息。”云月执拗又温顺,舍不得离开榻前分毫。
徐承骁不忍拂她心意,微微颔首,示意青枝搬来一张圆凳,让云月紧挨软榻边坐下,就近陪着沈丽君。
暖阁灯火摇曳,光晕温柔缱绻,淡淡药香漫萦一室。
屋外春夜清寒,屋内三人静静闲话,语浅声轻。满室沉沉凄寂之中,终偷得这片刻安稳、片刻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