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二月六日,星期五。导演系初试。
陈阳一脚迈进京影那道灰砖校门,感觉身上猛地一亮——阳光在门槛那儿切了一道线。身后是炸油条的油烟、电车的滋滋声、还有马路上咋咋呼呼的动静;身前是条林荫道,叶子掉光了,影子拉得老长,红砖楼静悄悄的,透着股说不清的肃穆。
顺着红箭头路标,他找到了导演系的考场——一栋看着有些年头的老教学楼。
候考室是间大教室,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导演系专业初试”。屋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发胶味,还有好多人紧张出的汗味。
陈阳在后排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他从内兜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准考证。纸页带着体温,边角因为老揣着,有点卷了。他用指甲轻轻把那道褶子捋平,动作很慢,但很稳。
这屋里像个戏台子。前排坐了几个穿得挺讲究的男生,正小声聊着去年在欧洲拿奖的文艺片,嘴里不时蹦出“场面调度”、“主观镜头”这些词,眼神里带着那种家里有底子的傲气。
另一边,有人正抱着水瓶猛灌,手捏得指节发白;有人闭着眼,嘴唇一动一动,八成在背外国导演那些绕口的名字。
门口忽然有点动静。
那个穿军大衣的考生进来了。他那身厚墩墩的衣服,在这一屋子光鲜亮丽的人里扎眼得很。可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陈阳斜后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他没拿书,没拿笔记,就把那个黑色的速写本往怀里一揣,往后一靠,闭上眼,竟然开始补觉了。
陈阳看到军大衣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然后慢慢收回了目光。
心悄悄的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所有人,检查准考证,准备进场。”
监考老师敲了敲桌子。
初试是笔试——文艺常识加电影基础。一百道选择题,九十分钟。卷子发下来,陈阳先扫了一眼。从唐宋八大家到欧洲三大电影节;从《清明上河图》的散点透视到苏联蒙太奇的剪辑逻辑。
这些题在他眼里,不是卷子上死板的字。
看到《黄土地》构图那题,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书上的标准答案,是前些日子在中关村蹭旧书摊时,在脑海里反复拉片的画面。看到“希区柯克”,眼前是《后窗》里一格一格的镜头。
就像在脑子里把这仗打过了千百遍。
考场里响起一片沙沙的、带着焦躁的翻卷子声。陈阳动笔了。他写得快,几乎不用想,理科生的逻辑结构和重生者的艺术阅历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四十分钟,他放下了笔。
抬头看看,大部分人还在抓耳挠腮。斜后方那个军大衣也停了,单手托着腮,正盯着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杨树发呆。
陈阳起身,拿着卷子走向讲台。
监考老师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眼前这个眼神过分平静的少年。陈阳把卷子扣在桌上:“老师,交卷。”
监考老师随手翻开,目光停留在最后几道逻辑推导题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只对陈阳挥了挥手。
出了教学楼,外面太阳已经明晃晃的了。冷风扎进肺里,整个人透亮。身后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军大衣也出来了,走过陈阳身边时,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陈阳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是,笔试只是道窄门,过了这道门,才是真正的厮杀。
陈阳骑上二八大杠,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囊囊的。他没有去中关村,而是直接回了胡同。
家里,李桂兰正在院里择菜,陈建国蹲在门口抽着旱烟。
“阳阳,考得咋样?”陈建国磕了磕烟灰,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还行,挺顺的。”陈阳笑着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筐。
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卧室,陈阳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最近倒腾配件攒下的几万块钱,还有王浩帮着盯着的那几个域名——那是他撒下的网,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但已经有了生机。
这点钱,在那些穿名牌、聊欧洲电影的考生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陈阳看来,这是他最扎实的甲胄。
他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靠在墙边的吉他弦。
“嗡——”
琴声轻轻一响,又静了。
腊月里的北京,年味儿越来越浓。陈阳知道,过了这个年,这片古老的土地就要彻底撞进那个属于互联网和商业大片的、喧嚣至极的世纪。
而他,已经拿到了那张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