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领军赶到历阳，已经日上三竿了，
可帐中的气氛比深夜还要阴沉。
韩信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身后，十几员将领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案上战报还摊开着，上面的每一个字他们都看过了，可直到现在，依旧没人敢相信。
两万余众的九江军。
一夜覆没。
九江王英布，生死不明！
“报——！”
帐外传来通传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启禀齐王！江边传来消息，找到九江王了！”
韩信猛地转身：
“在何处？”
“在西岸一处礁石处。据逃回的士卒说，九江王昨夜游到一艘战船上，本想收拢残军，结果楚军驱赶溃卒跳江，浮尸堵了航道，战船出不去。九江王被迫弃船，领着几十名亲信，又游逃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找到藏身之处”
战将一阵骚动。
韩信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遣二百士卒，前去接应，送往彭城安置。”
“诺！”
斥候退出。
良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终于忍不住开口：
“齐王，可知项羽那三千骑，现在何处？”
韩信走回舆图前，盯着丹阳的方向：
“斥候来报，根据足迹，应该渡过了历水，正往丹阳方向撤退。”
“带着俘虏？”
“五千俘虏，两千多匹战马，粮草辎重无数。”
韩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走得不算快，但也绝不算慢。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可抵丹阳。”
帐中一阵交头接耳。
那老将皱眉道：
“齐王，项羽此战虽胜，但人马疲惫，又带着这么多拖累，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现在出兵追击，就算追不上全部，也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糊涂？”
韩信转过身，目光落在那老将身上：
“程将军也是久经沙场，怎会如此轻浮？”
程黑一怔，没有接话。
“项羽既然敢深入腹地，怎会没有安排后手？”
“九江军接连失利，对我军来说影响甚微，一旦我军本部受挫，士气将无可挽回，你还不明白吗？”
“末将知错...”
程黑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韩信环顾帐中，缓缓道：
“楚军屡屡出奇兵袭扰，却伤不到我军根基，终究是奇技淫巧罢了，”
“等我军聚集，直接渡江攻城，三十万大军压境，两军对阵，楚军将没有任何胜算！”
他看着众人：
“这，就是取胜之道！”
帐中鸦雀无声。
韩信走回舆图前，指向历阳以北两百里处的横塘：
“传令吕马童，五千精骑，今夜渡河！越快越好。”
众将一愣。
“齐王的意思是……”
“项羽以为他打赢了，带着战利品回丹阳庆功。”
韩信道，
“此时此刻，依项羽的秉性，必成骄兵，最是松懈，他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时候动手。”
他指向舆图上的江东腹地：
“五千骑从横塘渡河，昼伏夜出，三日内插到丹阳后方。沿途遇粮仓就烧，遇桥梁就毁，遇小股楚军就吃。项羽必要分兵去救。他分兵，正面立刻渡江。”
“到那时，楚军首尾难顾，必败！”
程黑迟疑道：
“可是齐王，项羽那三千骑……”
“勿虑。”
韩信打断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担心项羽别有所图，只要我军展开渡江阵势，他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传令各部，加速部署，另外多遣哨骑，加大巡查力度。”
“再给陈大人去一封信，告诉他，”
“该收网了！”
众将相互看了看，不再疑它。
“齐王英明。”
韩信摆了摆手：
“去吧。告诉吕马童，渡河之后，一切便宜行事，只要让项羽知道后方不稳，就算成了。”
“诺！”
传令兵飞奔而出。
韩信转过身，继续盯着舆图上的丹阳。
...
同日深夜，历阳大营中军帐。
韩信伏在案前，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快速过滤着有用的信息，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三刻。
“报——！”
一个斥候飞奔而入，
“启禀齐王！吕马童已经顺利渡河，未遇阻拦！”
韩信抬起头：
“好。让他们按计划行事，每日一报。”
“诺！”
斥候退出。
韩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五千骑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正面渡江的准备。三十万人，需要多少船只，多少粮草，多少民夫，多少时日——这些都有萧大人调度，他直管接应。
他走回舆图前，目光顺着大江而下，缓缓移向丹阳。
项羽此刻应该已经快到丹阳了吧？
带着他的俘虏，他的缴获，他的战利品。
钟离昧会在城门口迎接他。江东子弟会欢呼他的胜利。那五千降卒会被打散编入各营。
一切都很圆满。
可不知为什么，韩信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对。
太顺了。
项羽真的会按部就班，一步步陷入自己的死亡陷阱吗？
那个三千骑夜袭两万人的项羽，就这么寻常回丹阳了？
“报——！”
又一声通传，打断了韩信的思绪。
他转过身，只见又一个斥候冲进帐中，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齐王！斥候急报！”
韩信心头一紧：
“说！”
“方才传来急报，项羽那三千骑，过了历水之后，放掉了俘虏辎重，去向不明！”
韩信的瞳孔猛然收缩：
“说清楚！”
“楚军押着五千俘虏，渡过历水，忽然停下来。项羽把俘虏全部扔在原地，只带了三千骑，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是！等俘虏挣脱开来，回禀消息，三千楚骑已经消失在南岸！”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韩信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历水”，
能往哪里去？
往北，是横塘！
是那五千精骑刚刚渡河的地方。
可是他们已经渡过去了，项羽追不上了。
那他去干什么？
韩信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项羽三千骑，人困马乏，不可能再去攻城掠地。
他突然变径，只能是冲着那五千骑去的。
可是五千骑已经过了河，往江东腹地去了。项羽就算追到横塘，也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河岸。
除非——
韩信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沿着历水一路向北，越过横塘，再往北——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历水发源于北面的群山，从彭城以西流过，一路向南汇入长江。
横塘是渡口，但不是唯一的渡口。
再往北一百里，还有一个渡口，叫上虞渡。
那里水更浅，河道更窄，也能渡河。
如果项羽不是为了追那五千骑——
如果他是要抢在五千骑前面，从上虞渡过河——
如果他是要插到那五千骑的前方去——
韩信的背后，忽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五千骑是去捣乱的，是去烧粮仓毁桥梁的，是去逼项羽分兵的。
他们以为项羽在丹阳。
他们不知道项羽在外面。
他们更不知道，项羽可能正在朝他们扑过来。
“传令！”
韩信的声音骤然变调，
“立刻派人渡河，追上那五千骑！告诉他们，项羽不在丹阳！让他们小心身后！”
“诺！”
斥候飞奔而出。
韩信站在舆图前，死死盯着那个叫“上虞渡”的地名。
项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用人困马乏的三千骑，吃掉我五千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