砀郡的岔道上,三千骑正在夜色中疾行。
项羽一马当先,霸王戟横在身后,月光照在戟刃上,泛着冷幽幽的光。
三千骑衔枚裹蹄,没人说话,没有举火,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在平原上滚动。
项声从后面追上来:
“大王,前面三十里就是下邑。”
项羽点了点头,催动战马,速度更快了几分。
下邑、砀郡一个不起眼的小城。
但是现在的守将却姓吕,名泽!
在上一世,他熟读《史记》。知道吕雉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心狠手辣,权欲极重,刘邦死后她临朝称制,差点把刘家天下改姓吕。
而吕泽,是她的大哥!这个人打仗不行,但位置稳如泰山,因为吕雉更不会让他出事。
现在,吕泽守着一座小城,领着不到两千兵马,大概正睡得安稳。
他做梦也想不到,雷霆之威会倾泻到他的头上。
半个时辰后...
下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土夯的城墙矮小,城门几近腐朽,护城河仅有一尺深,年久失修就差挂在牌上了。
城头的火把稀稀拉拉,守卒懒懒散散。
这座小城已经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几个老兵怕是连刀都快握不稳了。
此情此景,让项羽突然想起了一句名台词,
“我于某得大刀,专斩老幼!”
城外林地里,项羽勒住战马,三千骑无声地停在他身后。
“薛公。”
“末将在。”
“你带八百骑,绕到南门外埋伏。城破之后,但有人往外跑,一个不留。”
“不过要切记,遇到将领、官员要抓活的!”
“诺。”
“召虎。”
“末将在!”
“你带五百骑,城破之后,接管粮仓、武库。但有差池,提头来见!”
“诺。”
“陈贺。”
“末将在。”
“你带五百骑,守在东门外。溃兵往东跑,全部截住。”
“诺。”
三人领命而去。项羽转头看向项声:
“其余人跟我。”
“大王,咱们怎么打?”
项羽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霸王戟。
“传令。”
他是项羽,是西楚霸王,是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彭城之战三万破五十万的人。
对付一座小城、两千弱兵,放在平时他不需要考虑这么多,冲过去就完事了。
他勒马转身,面对身后的千余骑,
“诸位,随我冲城,城门撞开为止。”
千余精骑无声地举起了长戈。
项羽催动战马,缓缓向前。
余下精骑跟在他身后,走出树林,速度越来越快,向着城门飞奔。
城头的守卒终于发现了他们。
“敌——敌袭!”
“是楚君!楚君骑兵!”
“快!快拉城门!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项羽的战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撞向下邑的北门。
身后,千余骑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震天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地涌向那座小城。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进入弓箭射程,城头的箭稀稀拉拉地射下来,
项羽挥戟拨开几支,几支箭钉在他的甲胄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毫无影响。
十步。
“杀——!”
乌骓一跃而起,直接跳过了一丈有余的护城河,
霸王戟高高扬起,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狠狠地劈在城门上。
“轰——!”
原本就腐朽的城门,顿时木屑纷飞,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时之间,卡住了!
项羽的战马被反震得倒退两步,但他没有停留,又催马上前,第二戟砸下去。
身后的骑兵骑已经冲到了城门前。
有人用战马撞门,有人用长戈撬门闩,有人搭起人梯往城墙上爬,原本就不高的夯土城墙,根本拦不住这支虎狼之师。
城头的守卒拼死抵抗,搬来滚石檑木往下砸,但太晚了,城内没有准备,简直杯水车薪,楚军像蚂蚁一般蔓延开来。
正在此时,一声巨响!
“轰——!”
项羽第三戟砸下去。
门闩断了,城门洞开。
项羽一马当先,直接从门洞冲进去,霸王戟横扫,几个试图堵门的守卒被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喷鲜血。
几个老卒端着长戈,从城墙上跳下来,想争取时间。
项羽看都不看一眼,催马往前冲。
霸王枪几个横扫,两名老卒直接拦腰被断,将后续赶来的守卒震慑地不敢向前。
一人一马,宛如天神。
“哗...”
楚军大部队从项羽身边飞奔践踏,伴随着一阵惨叫,通道瞬间被清理出来了。
眼前是下邑的街道。狭窄、弯曲,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几个守卒举着长矛冲过来,被楚军一戟一个,挑翻在地。
又一群守卒从巷子里涌出来,项羽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撞入人群,霸王枪左劈右砍,血肉横飞。
没有人能挡住他一合。
“项羽!是项羽!”
终于一个眼尖的老兵认了出来,颤抖着掉头就跑,
“快跑!”
守卒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项羽没有追,他要找的不是这些小卒。
眨眼之间,县衙就在前面。
他翻身下马,霸王枪大步走进去。
院子里几个亲卫冲上来,被他一戟扫开,像扫开几片落叶。所到之处,断肢残肉,不忍直视...
大堂上,一个中年将领正抓着剑往后退,脸色惨白,须发凌乱,颤抖不止。
身后几十名亲卫也是战战兢兢,刀剑都快拿不稳了,退的比吕泽还后。
项羽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吕泽?”
吕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项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否则,我屠了这座城。”
吕泽终于发出声音:
“放……放下兵器……”
半个时辰后,下邑城头的旗帜换成了“项”字。
项羽站在县衙的大堂上,浑身浴血,霸王戟杵在地上,戟刃还在往下滴血。
“大王!此战斩首不到五百,俘虏三百,我方折损不到二十骑!”
项声小跑进来,满脸兴奋;
项羽点了点头。
“吕泽关在地牢里了,薛公亲自看着。”
不一会儿,召虎、陈贺皆来汇报,整体作战非常干净利索。
项羽走出县衙,站在台阶上。
街道上到处是楚军的骑兵,俘虏被串成串蹲在墙角,粮草和兵器从库房里搬出来,堆满了半个院子。
根据陈贺的报告,
吕泽被抓的消息,应该已经上路了。
...
次日,
彭城、汉王行宫。
军报是午后送到的。
刘邦正在和群臣商议渡江事宜,传令兵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王!下邑急报!项羽昨夜攻破下邑,吕泽将军被俘!”
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项羽不是在历阳吗?怎么跑到砀郡去了?”
“三千骑攻破一座城?吕泽是干什么吃的?”
“慎言……”
刘邦举起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吕雉身上,一身常服的吕雉坐在侧席,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刘邦的声音自然听不出情绪。
一个魁梧将领站出来:
“大王,依末将看,项羽攻下邑是假,等我们分兵救援是真,不能上当!”
另一个年长将领立刻反对:
“吕将军久经沙场,跟随大王出生入死,若不救,只怕将士私下会有议论?”
“救?怎么救?项羽三千骑在等着,我们去多少死多少!”
“那就不救了?让吕将军死在项羽手里?”
“吕将军生死不明,此时此刻...”
帐中吵成一团。
“大王...”
一名华服青年站了出来,
正是刘邦心腹谋臣,审食其。
他声音不大,但帐中立刻安静下来。
“微臣有几句话...”
刘邦点头。
审食其走到舆图前,点了点下邑的位置:
“项羽攻打历阳,深入我军腹地,微臣初以为他要断粮道。”
“但他突然掉头打下邑,活捉吕泽将军,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不要粮道,不要城池,他要的是人。”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项羽围住吕将军,就是要大王派兵。只要派兵,就中了他的计;大王不派兵,吕将军必死。”
“吕将军一死,将士们上下寒心,左右两难,此乃阳谋!”
帐中鸦雀无声。
审食其顿了顿,又开口了:
“依臣看,当下渡江在即,王霸之业与家族荣辱,孰轻孰重,诸位心里有打算了吧?”
他的目光扫过吕雉,又转回刘邦身上:
“请大王以大局为重,先行渡江!一举平定楚地,吕将军跟随大王出生入死多年,这份大义,他定能知晓,地下有知,也可瞑目了。”
刘邦脸角抽了抽,人还没死呢,你可闭嘴吧。
吕雉忽然站起身。所有人都看向她。她面色平静,向刘邦微微欠身:
“大王,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她没有说一个字关于救不救的话,没有求情,没有哭诉,只是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姿态端庄。
帐中沉默了很久。
刘邦盯着她消失的帐帘,良久,终于开口了;
“传令。”
“命靳歙率五千精兵,驰援下邑,只要救出吕泽,即刻回军,不得恋战。”
“大王!”
几个将领同时出声,
“这是项羽的奸计”
“本王知道。”
刘邦打断他们,
“但吕泽不能不救,何况靳歙领军五千,输赢未知也。”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下邑那个小点:
“手足有难,焉能补酒?以后谁还肯替本王卖命?”
帐中无人再敢说话。
传令兵飞奔而出。
审食其看着刘邦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邦会救,不是怕吕雉,不是怕吕家,是怕人心。
他笑叹了口气,慢慢走出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