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三月,彭城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行宫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刘邦裹着一件厚袍子,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案上的竹简堆了半尺高,全是各地送来的急报,英布降楚,周殷也在接触,九江全境可能都要归了楚国,南边的门关死了。
赵王张耳重病,其子张敖太过年轻,压不住场面,几个将领暗中串联,虽未动手,但赵地已不是铁板一块。
哪天张耳嘎嘣一下,赵地可能就乱了。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临淄。
韩信被免职后回了封地,每日钓鱼种菜,不问政事。
他啥动作,甚至约束手下人不要生事。但吕家的人,暗地里也把手伸向了齐地,安插耳目,化整为零,扮成商贾、流民,四处布下眼线。
韩信没有反应,只是加强戒备,进出的人都严加盘查。两边就这么僵着,谁都不退,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冒着泡,面上还平静。
沸腾,只是时间问题。
刘邦把竹简摔在案上,摔的绳子断裂,竹片洒落一地。
只言片语中可以看出,竹简上写,彭越跟项羽私下有接触。
要知道,西边关中的粮草要运出来,必须经过梁地,彭越如果有别的想法,彭城就是一座被掐住的孤城!
“大王。”
陈平听到摔竹简的声音,匆匆走到殿门口,等候召见。
“进来吧。”
陈平迈入殿中,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双手呈上。
“臣有一事禀报。据暗线来报,会稽以南找到了铁矿,产量不低。”
刘邦已经麻了,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项羽在做什么,分田、招流民、开矿山、炼铁,一样接一样,停不下来。
而他自己,深陷权力旋涡,被各方势力牵扯,应接不暇。
反而这铁矿是最不起眼的,因为你要开采,要炼铁,要用于实战,没有个三年两载做不成。
“彭越那边什么态度?”
刘邦把竹简一丢,不紧不慢的问道;
“启禀大王:彭越其人,虽行事机巧,然独具识见。昔彭城一役之后,诸侯多背汉归楚,唯独彭越,一心向汉。方今之势,仍汉强楚弱,越断无行此愚妄之理也。”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看看垓下之战的样子,就躲在后面喊,光打雷不下雨!”
刘邦以手扶额,
“算了算了,眼下赵地要乱,你给我出出主意,该如何处置。”
“煽动反叛,只要赵地一乱,立刻派遣周勃,以出兵镇乱为由,伺机接管赵地,彻底扫去后顾之忧。”
“你...此计不妥,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刘邦?”
刘邦哑口无言,让你解决麻烦,不是拱火,
“所以要遣一能言善辩之士,主动挑起赵地的祸乱。”
“......”
刘邦感觉身边没几个正经人了,
“眼下四面暗流涌动,你还要主动挑起赵地生乱?若是项羽趁机渡江攻来,你去挡?”
“大王,臣还有一计。”
陈平的声音压低了三分,
“先跟项羽讲和,以江东为界,楚汉罢兵。尊他为楚王,承认西楚地位,换取南方安稳。”
“等把北边的事理顺了,再图江东!”
刘邦看着陈平;
“这么明显的缓兵之计,项羽会答应?”
“会!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更需要时间!”
陈平漏出一丝阴笑;
“项羽在江东所为,看似顺遂,实则暗伏祸根。江东诸大族于其变法之中未得分毫利益,已生怨怼。若其执意推行,必生变乱,届时便是我等平定江东之日。”
“嘶......”
刘邦倒吸一口冷气,要论阴险,还得是你啊!
“好!”
“此事由你全权处理,派人送去江东。告诉项羽,我愿意以江东为界,与他罢兵休战。他称他的楚王,我当我的汉王。条件嘛,可以适当松一些口。”
陈平领命,退了出去。
...
丹阳城
项羽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春耕要巡视,矿山要督办,新兵要操练,流民要安置。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城中。这天傍晚,他从城外回来,刚走进府中,项声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王,彭城来信。”
项羽接过,展开看了一遍。刘邦的口吻,措辞客气。
先是恭维他在江东励精图治,天下震动,自愧不如。然后说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楚汉相争数年,死伤无数,他于心不忍。
最后提出请求——以江东为界,楚汉罢兵。项羽称楚王,刘邦称汉王。两国永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
项羽看完信,随手就丢了。
“大王,要不要我把使者抓来砍了?”项声问。
项羽瞪了他一眼;
“别动不动就砍人信使,他招你惹你啦?”
“......”
“答应他。”
项声愣了一下:
“大王,就这么答应了?不要点好处?”
“好处?”
项羽一笑,拍了拍项声的肩膀;
“他能给什么好处?记住,你想要的好处,只能自己去拿!”
项声懂了,他接过竹简,转身去拟回信了。
...
四天后,楚汉正式签订盟约,结兄弟盟,互不侵犯。
刘邦长舒一口气。
稳住了西楚,终于,要着手北方的事了了。
...
这天傍晚,项羽从城外回来,刚进府衙,项声就迎了上来,
“大王,钟离眜回来了。”
“哦?在哪?”
钟离眜最近一直在督办矿洞的事情,他亲自上门,想必是有了结果。
“在内院,等候一会了。”
项羽径直往内院里走去。
钟离眜、召虎和虞子期,三人正在厅下喝茶,都快喝饱了,看到项羽进了门,脸上一改愁容,笑开了花;
“大王,按您说的法子,折叠锻打,叠了七层,淬火四次。这把剑,成了!”
项羽接过剑,在手里掂了掂。重心在刀柄前三寸处,挥起来很顺手。
他挥舞几下,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劈、砍、削、挑,每一招都带着风声,最后一剑劈在旁边的石料上,
“砰——”
石料裂开一道缝,剑身却没有崩断。
项羽又走到院子中央,墙角立着一副汉军旧甲,硬皮甲一片一片串起来的,汉军不少精锐都是穿这种。
项羽随手一剑劈下去。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蹭——”
硬甲像纸一样被切开,左肩到右肋,整整齐齐的一道口子。
硬皮散落一地。
再看剑刃,没有缺口,没有卷边,一切完好如初。
“好剑!”
这是众人第一反应,简直削铁如泥!
召虎第一个冲上去,捡起地上被劈开的硬甲,翻来覆去,又摸了摸切口,整齐划一。
“大王,这剑——”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凑合。”
一句话给众人浇了一瓢冷水,这种剑,已经胜过汉军多少?居然只是凑合?
项羽把剑递给召虎;
“钟离眜,我交给你的锻件方法,只是一个方向,不是铁律,你可以吩咐工匠,自行寻找最合适的锻造方法,不需要一丝不苟的照搬。”
“大王...”
钟离眜细想一下,大王的意思是,顺着他的方法,还可以做的更好?
“不过短时间内,能锻成这样,实属不易。”
“先按照此法,锻造一批出来,优先给斥候营。他们要去江北探路,是兵尖子,必须装配齐全。”
“诺!”
项羽点了点头;
“江东新政,近况如何?”
“启禀大王,自垦荒令颁布以来,新增流民归附者,共计四千三百户,合一万八千余人。其中青壮男丁五千人,已编入屯田营者三千四百人,余者分置各县,授田开荒。”
“各郡合计新开垦荒地二万一千亩,其中已播种者一万两千亩,余者正在翻耕。预计到秋收,可增收四万余石粮食。”
“矿上,已开矿坑七处,每日出矿两千余斤。炼炉增至十二座,日产铁锭六百斤...”
“新兵招募已完成两轮,共计一万两千人。各营已操练月余,随时可战。丹阳之战,耕战令,应赏田...”
一串串数据从钟离眜口中脱出,展示着楚军这三个月来的成果,项羽却越听越无动于衷;
“世族那边,可有什么动向?”
一句话将钟离眜打断,一边的项声走上前来;
“开垦荒山,多涉及世族田地,各大族多有不满,但是隐忍不发。”
项羽突然严肃,一手握拳;
“把有反心的世家大族,列个名单给我,尽快拔掉这根刺!”
“大王?此事是不是操之过急?不如徐徐图之?何况我军刚与汉军订盟,不急于一时啊。”
“没有时间了,项声,”
项羽虽然不记得具体时间,但是隐约记得,这个时间点,汉营要发生大事了!
“刘邦赶在此时与我订盟,正见其有急务待理,正是我渡江伐汉,收复彭城的时机!”
“这?”
项声有些诧异,族兄不是向来喜欢正面击敌吗?怎么突然学那陈平、韩信,开始玩阴的了?
看出了众人心中的疑虑,项羽哈哈大笑;
“向来只许汉军背盟,难道不许我楚军使诈?天下争逐,何谈道义?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若能以奇袭减少将士伤亡,何必非要列阵血战?倘若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必执着于堂堂正正对敌?你们作为将领,一念之间关乎的是万千性命,这个道理,一定要明白!”
一席话,把三人说的一愣一愣的,纷纷拜服;
“大王英明,臣等受教!”
“去吧...”
...
三人走之后,项羽转身回屋,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秋收之后,全军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