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彭城日头毒得像火盆,烤得行宫廊下的石板地发烫。
刘邦换了薄衫,两边侍女手里的蒲扇没停过,但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
案上的竹简堆得比春天还高,最上面那卷,盖着泥封,
赵王张耳。
信不长,字迹也歪歪扭扭,
张耳病了很久,时日无多了。
“臣耳谨奉书汉王陛下。臣病笃,恐不起。臣子张敖年幼,才具不足,赵地将骄兵悍,恐不能制。臣死之后,惟愿陛下念臣多年微劳,执掌赵地,保全敖命,陛下大恩,臣世世铭心,顿首以谢。”
这封信刘邦看了好几遍,反反复复,拿不定主意。
他与张耳两人是老相识,刘邦年轻时在魏国做游侠,曾多次投奔张耳。
张耳当时是魏国外黄县令,好结交豪杰,对刘邦很赏识,两人有旧谊。又从秦末起义开始,相互扶持至今,现在他快死了,临死前只求一件事——保住他儿子的命。
这个要求不过分。
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游侠,很多事情不能简单以义气衡量。
“大王。”
陈平站在殿门口,态度恭谦。
“进来。”
陈平行了礼,走进殿内,一边又从怀中掏出一份竹简。
“大王。”
“赵地来的,臣的人刚送到的密报。”
刘邦结果,展开看了一遍。
密报写得很详细,赵午、陈豨、利几三人,试图谋反,只等张耳一死,就要动手,行迹已被陈平查明。
刘邦刚想说,背主之徒,直接抓了砍头,但是转念一想,既然陈平亲自送上密报,可能另有玄机
“此三人是什么来头?”
“启禀大王,赵午是张耳的老部下,跟着张耳打了十几年仗,官至邯郸丞。陈豨乃巨鹿的守将,深得张耳信任,手握万余精兵。至于利几,商人出身,花钱买官,靠着溜须拍马的本事,也算是小有名气。
刘邦点了点头,陈平继续说道;
“赵午自称赵国公族之后,其先祖与赵武灵王同宗,辗转投入张耳帐下。此人常言,赵地乃赵氏之赵地,非张氏之赵地,更非刘氏之赵地。”
刘邦的愣了一下;
“果有此事?”
“尚不可考!”
“......”
刘邦露出不屑的神情,这样的人,他看不上。
但不代表没用。
赵午想当赵王。投张耳,是借势。现在张耳要死,他觉得机会来了。
这个人,比陈豨和利几麻烦得多。
陈豨要的是巨鹿,利几要的是钱权,都好控制,但是赵午要的是整个赵地,这是底线,不能给。他自己还想要赵地呢!
“大王,赵午此人,虽然品格卑贱,但是能为我所用!”
陈平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他看出了刘邦的心中所想;
刘邦也是一笑,
“他想当赵王,那就鼓励他。等他把事情闹大了,我再平叛?”
陈平点了点头,再从袖中取出一扎竹简,双手呈上。
“臣已拟了几个方案,请大王过目。”
刘邦接过来,心里想着,你是真能装啊,再看手上竹简;
“其一,将鲁元公主嫁给张敖,以安张耳之心,使其不疑。其二,密使已派往赵午、陈豨、利几处,许以高官厚禄,条件只有一个:张耳死后,控制邯郸,软禁张敖。其三,令周勃已整军待命,赵地一动,三日内可渡河北上。平叛!”
刘邦看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底。
鲁元公主,没什么问题,享受了帝王家的荣华富贵,就要做好为家族牺牲的准备,何况嫁给一个赵王,不算什么牺牲。
赵午三人,在赵地没有多少跟脚,翻不出多大的浪。
相反,还要鼓励他翻浪,浪小了,汉军没有理由介入。
至于周勃,虽然领兵水平一般,但平定一个赵国,绰绰有余,前提是不要声张,不能打草惊蛇,关键时候以雷霆之势拿下!
“此事准了,你去筹划,随时报我。”
“臣谨遵王命”
陈平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刘邦又拿起张耳那封信,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透过字迹,仿佛看得见,昏黄的灯下,一个老人颤颤巍巍,伏在案前吃力地写着,一笔一划、一笔一停。
...
五月上旬,鲁元公主的车驾从彭城出发,往邯郸去了。
随行的嫁妆,就有足足三百车,还有最重要的,一封刘邦亲笔写的诏书,
封张敖为赵王,代其父治理赵地。
张耳躺在病床上,听张敖念完诏书,老泪纵横。
他没有想到,刘邦会在这个时候把女儿嫁过来。他以为刘邦会等自己死了,夺了张敖的王位,会把赵地收归大汉。但刘邦没有。
这个当年的兄弟,还是念着旧情的。
他拉着张敖的手,声音沙哑:
“汉王对咱们张家,恩重如山。你以后,要好好侍奉公主,替汉王守好赵地。”
张敖跪在床前,泪流满面,转身又对着彭城的方向磕头谢恩。
张耳不知道的是,就在送亲车驾离开前一天,陈平派出的密使也出发了。
密使扮成商贾,带着陈平的密信,分别去见赵午和陈豨。
五月下旬,张耳死了。
丧事还没报,赵午就带着人接手了王宫。
出于对鲁元公主的忌惮,赵午没有硬来,只是将王宫围了起来,张敖的那点嫡系,全部默契地坐山观虎斗。
赵午对张敖说,张耳死的蹊跷,外面有贼子意图弑君谋反,请张敖在宫里待着,后事他来安排。
张敖只能在灵堂、在前殿活动,其他区域都去不得。
没有吊唁,没有丧报,甚至没几个人知道,邯郸连城门都关了。
陈豨在巨鹿招兵买马,扩军至四万人,不过都是新兵。
利几占了粮仓和武库,把城中的粮食和兵器,全部分给了他阴养的死士,他的目的并没有那么简单,所图者大。
邯郸城里的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门关了,到处是兵,风声鹤唳,谁都不许出去,整个邯郸城被封锁得严严实实,张敖被关在最里面。
六月初。利几给陈平写信:
“张耳已死,赵地已在掌握之中。请大王速派兵来,迟则生变。”
陈平把信呈给刘邦。示意还可以再等,等赵午他们把事情做得更绝一点。
做得越绝,他平叛的理由就越硬。
“传令周勃,即刻出兵平叛!”
刘邦终究还是心软了。
周勃领军三万,从河内出发,渡过黄河,直入赵地。
六月中旬,汉军兵临邯郸城下。赵午在城头看到汉军的旗帜,脸色惨白。他以为刘邦会先派人来谈,会给他封官许愿,再不济,让他继续当邯郸令。
没想到直接被卖了!
周勃将邯郸团团围住,派人往城里射了一封箭书:
“汉王有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打开城门者,赏百金。”
城里的人看了箭书,人心浮动,赵午在城里急得团团转,想找陈豨商量,但陈豨远在巨鹿,远水不解近渴。
想找利几合谋,利几已经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跑了。
围城七天,北门的守将终于忍不住了,不想跟着这么一个无名无份的叛将,一条路走到黑。
守将打开了城门,汉军涌入邯郸城。赵午的兵一哄而散,赵午被堵在王宫里,无路可走,拔剑自刎了。
他的头被砍下来,挂在城头上示众。
周勃拿下邯郸之后,留了五千人守城,自己带着主力继续往东,攻打巨鹿。
陈豨领军四万,在巨鹿城外展开阵势,准备正面与汉军碰一碰,结果拉了一地,
跟这些无名之辈比起来,周勃简直堪称兵神,正面一万士卒硬抗陈豨,侧翼骑兵包抄,陈豨一触即溃,带着残余的一万多人回到巨鹿,死守不出!
巨鹿的城防比邯郸坚固得多。加之陈豨在此地经营多年,周勃在城下攻了半个月,硬是没有攻下来。
他换了打法,不攻城了,围城。他一连围了一个多月,巨鹿城粮尽,士卒开始逃跑。
八月中旬,陈豨守不住了,带着亲信从北门突围,周勃率军继续追击。很快就斩杀了陈豨。
消息传回彭城,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刘邦看完捷报,嘴角微微勾起,
赵午死了,陈豨死了,赵地两个最大的叛将已经伏诛。只剩下利几,带着几千人在太行山里流窜,成不了气候。
周勃正在准备分兵进山搜剿,估计用不了半月就能彻底扫清。
赵地之乱,马上就要平了。
“我观周勃用兵,不下项羽啊!”
刘邦喜不自禁,开始夸赞这个老兄弟,
“大王,”
陈平站在一旁,不紧不慢;
“赵地已定大半。等利几一灭,周勃就可以班师回朝了,赵地,也要改姓了。”
刘邦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醇厚,他咂了咂嘴,正准备再喝一口。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跑得很急,咚咚咚。
两人看着门口,一个斥候满身尘土,几乎是滚了进来,他扑倒地,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大王!历阳急报,楚军渡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