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呃...”
韩信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肩骨剧痛钻心,伤口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不等身旁亲卫上前护主,项羽已经策马疾驰,冲到近前,翻身跃下战马。
霸王枪斜提在手,枪尖点在韩信咽喉一寸之外,
只要手腕轻送,便可了结此人。
仅剩的几名亲卫嘶吼着扑上来,项羽脚步微错,枪杆横扫,接连撞击在几人胸口。
武力差距横亘其间,交手几乎没有半点悬念,几声闷响过后,亲卫尽数倒地,再也无法阻拦。
项羽俯身,一手抓住韩信的甲胄后领,将人从泥泞里直接提了起来。
战场远处,急促马蹄轰鸣。
龙骧营残存骑士冲破零星燕军阻拦,匆匆赶至,数百骑迅速列成半月环阵,长矛朝外,将项羽与被俘的韩信护在中心。
骑士浑身泥水,战甲染血,一路奔袭气息粗重,目光不停扫向旷野,警惕残存的燕军散兵。
“大王!”
龙骧营校尉勒马停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我等来迟!”
项羽微微抬手,示意校尉起身,视线落向浑身湿透、肩头不断渗血的韩信。
韩信喘着粗气,脖颈紧贴霸王枪冷冽的枪风,抬眼看向项羽。
枪尖悬在喉前,迟迟没有刺下,他心中默判,项羽打算当众折辱自己,以此碾碎燕军残存的斗志,韩信脖颈一梗,声音嘶哑,傲骨未折。
“败军之将,要杀便杀,不必用手段羞辱。”
项羽握着霸王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斩杀韩信,便可除去这个屡次设局,反复算计自己的对手。
可天下诸侯还在观望,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此刻斩杀韩信,其余诸侯必然心生恐惧,说不定互相联合,一同对抗西楚,于大局有损。
项羽压下心中杀念,缓缓将枪尖挪开,声音沉厚。
“给我看好了!”
韩信一怔,原本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话被项羽松开手,踉跄站稳。
龙骧营两名士卒上前,不施捆缚,只分立左右看押。
一行人调转方向,踏着泥泞朝主战场缓步前行。
雨依旧下个不停,灰沉天幕压在原野上空。脚下土地被无数战马、士卒反复踩踏,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沉重难行。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是浓烈,雨水冲刷着地上血痕,腥气扑面而来。
燕军主力经过连夜血战,伤亡惨重。
原野之上尸骸交错,断矛、开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散落,受伤士卒卧在泥中,断断续续的呻吟随风飘来。少数尚有战力的燕军残部,被楚军分割包围,零星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已经无力扭转战局。
韩信放眼望去,漫野尽是尸首,那是他亲手调度的万余燕军。
心头骤然一沉,呼吸滞涩。
他苦心谋划,从武安突围,沿路布设阻碍,蓄洪决堤,赌尽全军想要击溃项羽,到头来大军溃败,自己中箭落马,沦为俘虏。眼前惨烈景象,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项羽留意到韩信神色变化,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遍野尸骸。
“好好看看,这是你的杰作。”
韩信侧头看向项羽,闭口不言。
“这场战火,是你主动挑起,你无故南下,袭齐击赵,挑起刀兵!”
项羽声音不高,字字送入韩信耳中,
“围攻邯郸,佯装撤退,布下水攻之计,调动大军拦击本王...”
“多少燕人,随你出征,远离故土,丧命在此,根源...出自你的谋划。”
韩信嘴唇翕动,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最初趁着楚汉厮杀,趁机南下,到蓄洪决堤,所有方略皆由他敲定。数万燕人随他奔赴险地,落得这般结局,无从辩驳。
“你一心想要逐鹿天下,用燕人燕地,来实现你的野心...”
项羽继续说道,
“现在兵败,却摆出一副痛心、惋惜的模样?”
“韩信,你惋惜的,到底是数万燕军,数万燕人?还是你的野心?”
“......”
蒯彻从乱军之中被押着走了过来,看见韩信中箭被俘,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他抬眼直视项羽,没有半分屈服。
“我等兵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蒯彻身为燕臣,绝不降楚。”
项羽打量着蒯彻。
此人多智善辩,诸多计谋之中,常有他的影子。
若当场诛杀,反倒坐实西楚残害贤士的名声,留着此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反倒稳妥。
“本王杀不杀你,与你无关!你若安分,尚可保全性命,若是暗中挑事,绝不宽宥。”
蒯彻面色不变,只是冷冷拱手,不再多言。
韩信望着泥水之中一具具燕军尸体,不少人身上还穿着他麾下燕军甲胄。
这些人遵从他的将令奔赴沙场,最终长眠荒野。往日胸中筹谋天下的傲气一点点褪去,心底生出复杂的触动。
“沙场交战,死伤本就难以避免。”
韩信低声开口。
“到现在还安慰自己?你可曾想过,计谋一旦落空,数万士卒便会落得这般归宿。”
项羽霸王枪枪尖轻点泥泞地面,雨水顺着枪身滑落,滴进泥水,
“你身居上位,一纸军令,万千人便奔赴刀兵。若是胜,你坐拥燕地,图谋霸业;一旦落败,埋骨荒野的,是追随你的普通士卒。”
韩信保持沉默,视线在尸横遍野的旷野缓缓移动。
远处楚军清剿最后的燕军残兵,兵刃撞击声、伤员哀嚎声不断传来。龙骧营士卒在外围警戒,提防残余燕军突袭,防止有人伺机营救韩信。
“天下诸侯,各怀算计。”
项羽话锋一转,
“你原本可以坐守燕地,休养生息,是你执意兴兵,才引来这场血战。”
韩信深吸一口气,雨水打湿鬓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大王打算如何处置燕地?”
韩信抬眼问道。
“对燕地,暂且保留你的名号,但兵马就地解散。”
项羽说道,
“往后余生,你就在彭城享清福吧。”
蒯彻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却一言不发。
一名楚军斥候策马奔来,到项羽身前下马禀报。
“启禀大王,龙且将军已经肃清东侧残余燕军,正在收拢降卒;季布将军大军渡过河流,朝此处赶来,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项羽微微颔首,吩咐斥候:
“传告季布,就地安顿士卒,收容伤员,妥善安置降兵,不可随意屠戮。燕军降卒愿意归乡者,发放口粮遣返,不愿离去者,编入屯田。”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远处残存的燕军小队,看见韩信中箭被俘,斗志溃散,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
厮杀声慢慢淡去,只剩下风雨呼啸,伤员微弱的呻吟,还有楚军清点战场的呼喊。
项羽抬眼望向阴沉天际,大雨连绵不休。
这场雨夜追逐与决战,到这里暂时落下帷幕。擒住韩信,押回彭城软禁,蒯彻一并押送交由范增看管,以此稳住燕地,震慑其余诸侯,为西楚争取喘息之机。
韩信站在原地,望着遍野尸骸,心绪纷乱。
他熟读兵书,擅长奇谋,推演山川水势,布设层层埋伏,从未料到自己会中箭落马,沦为阶下囚。他算得到暴雨洪水,算得到层层阻截,唯独低估项羽单人勇武,低估楚军死战的韧性。
龙骧营校尉上前请示项羽。
“大王,战场大体平定,是否就地休整,等候季布、龙且将军大军会合?”
项羽点头,
“就地扎营,分出人手收敛阵亡将士遗体,救治伤兵。
龙骧营分出一队人马,专门看管韩信与蒯彻,严加看护,不得让二人寻机自尽,也不许旁人私自接触。待季布、龙且到营,清点完毕降卒,择日启程回彭城。”
“诺!”
校尉领命,转身去传递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