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河谷雨势渐歇,滂沱大雨终于收势,只剩细密雨丝斜落旷野,阴冷潮湿的风,卷着浓重血腥味,漫过整片血战过后的滩涂战场。
满地狼藉尽收眼底,断裂的长矛盾牌、弯折的箭矢戈矛、塌陷的泥沼战壕层层交错。
残存降卒垂首跪地,弃械待俘,北疆河谷归于楚军掌控。
不多时,其余记录楚军主力,也相继抵达战场。
“大王,龙且来迟了!”
龙且翻身下马,大步穿过尸骸遍地的战场,快步奔赴项羽身前,抱拳行礼,神色沉稳肃穆。
季布统领的步军接踵而至。步卒队列整齐推进,手持长戈大盾,层层铺开清剿残敌、收容伤员、规整降卒,军纪严明,进退有度。
连驻扎在易安的英布,也赶过来了。
英布行军素来迅猛悍烈,麾下士卒多是久经死战的亡命锐士,杀伐气极重。
他身披重甲、策马狂奔而至,马蹄踏过血水泥淖,浑然不惧遍地残尸,周身戾气凛冽,刚一落地便目光冷扫全场,直视被押在旁的韩信与蒯彻,眼底杀意毫不掩饰。
项羽一看差不多都到了,也不啰嗦,大手一挥,
“都随我来!”
三大主将齐聚简陋营寨前,分立左右,风雨初停,战场肃静,一场关乎燕地后续格局、北疆安稳的军议,就此开启。
项羽目光扫过三将,沉声开口:
“韩信兴北疆之乱,蓄水设伏,今兵败被俘,燕地主力尽溃。燕地苦寒辽阔,世族盘根错节,百姓疲敝多年,今日都说说,燕地该如何安置?”
话音落下,性情最烈的英布率先出列,拱手直言,语气果决狠厉:
“大王,燕地之乱,根源不在士卒,而在韩信!在世家大族!”
他抬手指向北方燕地疆域,
“燕地毗邻北胡,边境常年动荡,本地世族世代盘踞州县,私蓄兵马、掌控粮产、垄断乡野吏治,早已根深蒂固。
韩信之所以能短期内聚兵万余、设局截杀,全靠燕地各大世族出钱出粮、出人出力,倾力辅佐。”
“此番韩信兵败被俘,看似燕地崩盘,实则世家根基未损。
这些豪门大族首鼠两端,见韩信势大便起兵叛楚,他日若有别家诸侯崛起,依旧会转头依附,反复作乱,永无宁日。”
英布跪地抱拳,力主铁血清算:
“臣请大王下严令,遣重兵进驻燕地全境。
凡此次资助韩信、募兵助战、开城响应的世族,一一清查、连根拔起,主犯尽数擒拿,族中骨干流放远地,家产粮草全数充公。
城池关隘尽数由楚军接防,撤换燕国旧吏,彻底斩断燕地叛乱根基!”
“乱世当用重典,唯有大清洗、严镇杀,方能震慑北疆,让世族不敢再生异心、百姓不敢再随叛乱!”
英布所言,是乱世最直接的霸略,快、狠、稳,能即刻压制动荡,却也最为激进。
一旁的龙且闻言,嘴唇微动,神色复杂,几番欲言又止。
他是亲历过齐地之乱的主将,心中最是清楚激进杀伐的后患。
昔日齐地,田氏宗族盘踞数百年,根基深厚,当初楚军平乱之时,效仿酷杀镇局,大肆清算齐地世族,屠戮过重、牵连过广。
结果便是齐地百姓人人自危,士族抱团死抗,军民离心离德。
楚军深陷齐地拉锯战,平叛、剿乱,兵马疲于奔命,粮草耗损无数,国力被牢牢牵制,无法修养生息,硬生生拖垮了楚军大半机动兵力,也给了汉军可乘之机,这才有了韩信暗度陈仓,平定三秦。
龙且心底透亮,燕地与齐地民情、地缘高度相似,皆是世家扎根千年、百姓故土情结极重。
今日若依英布所言大举清剿,看似一时平定,实则会逼得燕地世族、百姓抱团死反,楚军必将再度陷入无休止的拉锯战,虽说此时已经没有了刘邦,但天下依旧还有其他诸侯呢。
可他抬眼看向项羽,见大王神色沉静,目光深邃,已然洞悉利弊、心中有尺,并未急于表态,便将满心谏言尽数压下。
他知晓项羽胸中格局,早已今非昔比,必然不会重蹈齐地覆辙,自己无需多言干扰决断。
“末将有异议。”
场中短暂沉寂过后,稳重持民的季布,跨步出列,
“大王,臣以为英布将军重典之策,治标不治本,且后患无穷。”
季布这段时间镇守赵地、安抚流民、规整属地,深谙边疆苦寒之地的民生利弊,论据句句贴合实情,
“燕地地处极北,霜期漫长、土地贫瘠,耕种艰难,百姓终年苦寒,衣食尚且拮据。自战国末年至今,连年征战,兵役赋税层层累加,燕地早已民生凋敝、十室九空。”
“此地百姓不同于中原富庶州县,所求从非权势割据,只求安稳度日、免于战乱、饱腹安生。此前追随韩信,非是真心叛楚,不过是被世家裹挟、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
“你!”
英布一急,就要当场打断反驳,看见项羽未置可否,又咽了回去。
季布见状,继续从容进言,
“若此刻大兴牢狱、大肆清算、株连世族,必然户户惊惧、人人惶恐。苦寒之地的百姓,求生无路便会铤而走险,原本安稳乡野也会被逼出乱兵,小乱必将酿成大祸。
届时北疆年年动荡、处处烽烟,楚军重兵长期滞留苦寒之地,空耗国力兵力,得不偿失。”
“臣恳请大王行怀柔安抚之策。”
“如何怀柔?”
项羽抬头看向季布,
季布双手抱拳,言辞恳切,
“不追寻常民附逆之罪,不株连寻常世家族人,罢苛法、停清算,让百姓休养生息。
以驻军监视代替铁血镇压,以安稳民生收拢人心。日久天长,百姓感念楚地安稳,世家无民众可驱、无民心可依,叛乱根基自然消解,北疆方能长治久安。”
两军方略,一刚一柔、一杀一抚,截然对立,摆在项羽面前。
帐前诸将默然等候,风雨彻底停歇,旷野之上只剩楚军规整队伍、收纳尸骸的细碎动静。
项羽静静听完二人争辩,眼底思绪翻涌。
英布的狠策,能绝一时之乱,却会酿长久之祸,季布的柔策,见效虽缓,却能固本培元、安稳长远。
天下未平,诸侯割据,各地皆有暗流涌动,楚军主力,绝不能被一隅燕地彻底牵制。
思虑既定,项羽缓缓点头,沉声道,
“季布所言,合大局、顺民心。”
他当即看向季布,
“命你领一万楚军精锐,即刻进驻蓟城,各主要城池、关隘渡口都要分兵兼顾。”
“驻军之后,不兴大狱、不诛世族、不扰百姓。既往附逆之事,一概既往不咎。士卒严守军纪,不得私扰民、不得掠财物、不得擅起纷争。”
“你只需暗中监视各地世族动向、收拢州县舆情、把控边防关隘,稳住北疆局势即可。乱根缓除,不必急功近利。”
季布躬身郑重领命:
“臣谨遵王令,定保北疆无乱、百姓安居。”
英布神探一口气,也不再多言。
龙且心中大石落地,暗自赞叹大王眼光通透,避开了齐地战乱的覆辙。
项羽随即分派善后诸事,
令龙且统领铁骑清剿山野残余散兵、收拢战场降卒,令英布统筹战地清算、清点粮草器械、规整兵马损耗,令季布安顿完毕即刻整军北上,入驻燕地。
诸事分派妥当,项羽不再停留北疆战场。
此地残局已定,韩信、蒯彻押送彭城交由范增软禁看管,燕地格局初步落定,可整个河北、中原的局势依旧错综复杂,诸多事宜亟待梳理。
休整两日,楚军主力拔营启程,浩浩荡荡班师南归,进驻邯郸。
项羽安顿好军务防务、民政调度、城守排布等一应琐事,独坐王府正堂,思虑天下格局。
如今韩信兵败被俘,燕地初步平定,可各路诸侯依旧暗藏异心,天下未定,暗流汹涌,想要长治久安、稳住西楚基业,还需长远谋划、借力贤能。
心念既定,项羽即刻抬手,对身前亲卫沉声吩咐,
“传我命令,即刻召娄敬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