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师尊’也叫过了,‘无攸’也叫过了,并未觉得有何不同……您……明白吗?”
颜怀月不想伤师尊的心,也不想这样缠缠绕绕、没完没了,只想快些了结此事。他头晕脑胀,大约需要一个夜晚,好好清一清脑子。
“……好。”
厉无攸深吸一口气,起身欲走。
“怀月,今日你累了,为师先回去,你……”
怀月的话,他听明白了。
可纵然从未改变,徒儿又怎知不是一见钟情?
原本今晚时机最好,没有琐事打扰,他可以用一整夜,让徒儿哪怕多认识一点点自己的心意。
可徒儿不想再聊了。
他所剩不多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再待下去。
既然如此,今日作罢。
“怀月,别多想,好好休息。”
厉无攸动作轻柔,扶着徒儿缓缓躺下。
一点温热隔着一层衣料,同时落进两个人心里。
颜怀月闭上眼,默默感受着男人像从前一样,替自己掖好被角。
这个习惯,他也有。
晚风寒凉刺骨,若不锁住身上余温,会生病的,哪怕是修士。
掖好被角的习惯,是跟师尊学的。
“师尊再见。”
颜怀月在被子里偷偷攥了攥被子。
厉无攸缓缓点头,转身推开房门。
飞舟之外,云海翻涌,皎月相依。
原来他与徒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共度了千万里的今宵月明。
景色多好。
他忽然不愿就此回房,想试试看睡到云层里,便立刻动身,化为本体,朝那远远的月宫一步步攀去。
屋内,颜怀月慢慢睡着了。
大概是太累了,睡得倒快,梦得却光怪陆离,可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夜更深些的时候,他被冻醒了。
梦过的内容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颜怀月微微晃了晃脑袋,冷得浑身蜷缩成一团。
翻来覆去的转身间,忽然窥见一抹冷冷的月光,正渗透了窗棂,照在自己身上。
凉意轻而易举穿透了裹了满身的厚厚被子。
怪不得睡不安生,原来是月光作祟。
颜怀月算了算时辰,自己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
算了,醒都醒了,出去看看吧。
吹吹晚风也好。
他刚走到门前,脑中忽然回想起师尊的话。
——“晚来风急,多穿一些。”
颜怀月抿了抿嘴,试图把师尊从脑子里挤出去。
不可能全是师尊的,自己不可能被那一根赖皮的小草给占据了全部心神的!
颜怀月用力闭了闭眼。
“想什么呢……”他喃喃自语,“一根草而已。随手一薅不就……”
想着想着,忽然想笑了。
“哼……”
他轻轻拍了拍脸颊,重振旗鼓,气哄哄一把拉开房门。
既然屋子里全是师尊的影子,不如去外面吧,外面一定没有师尊的!
颜怀月大步迈出去,隐去身形,前后左右瞅了又瞅,见没人发现,才轻飘飘向云海里游去。
眼前一片氤氲,云雾浮着银光,举目远望,没有一点……
嗯……?
颜怀月眯了眯眼,不可置信地颤抖着抬手想揉揉眼睛。
没、没看错吧?
云海里怎么会有一点绿?
天上怎么还能长草呢!
颜怀月转身就走。
身后却传来一阵幽怨索命的声音:“怀月……”
他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厉无攸眼底一闪一闪的。
“怀月,怀月……”
颜怀月心里咯噔咯噔的。
人常说,被厉鬼知道了名字,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要不,还是勇敢面对吧……
他转回身,露出了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师尊好,大晚上的,还没睡啊。”
“……”
厉无攸走得太急,晃乱了草叶,停到徒儿身前时,细细长长的小草,变得毛乎乎,刺哄哄的,看上去就潦草。
想了想,还是不要变回人形吧,万一就此破坏了自己在徒儿心中的形象,岂不更糟?
“怀月……”
见了徒儿怎么不高兴?
欢喜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声接一声呼唤着徒儿的名字。
颜怀月视而不见:“师尊在哪儿?”
“……为师在你脚边……”
看不见看不见!
“嗯?哪儿呢?哪儿呢?云太厚了,徒儿看不清楚!”
“……”
厉无攸急得还是变回了人形。
一株小草迅速蹿高,颜怀月眼前一晃,就见到师尊正披头散发,目光幽冷,眼底却闪着磷火一样的光芒,面无表情站到自己面前。
自己一下从俯视变成了仰视。
师尊好高啊,吃什么长这么大的?自己没来的时候,是莫师伯在照顾师尊吗?
不,依莫师伯的性子,大概是师尊在端茶送水地伺候师伯吧。
怪不得长这么高,原来是累的。
颜怀月悄悄勾起一丝嘴角,又很快压下。
“这样就能看见为师了吧。”
厉无攸语气中的幽怨就没变过。
颜怀月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眼前又一晃,猝不及防摔进一片雪白的衣裳里。
衣裳硬邦邦的,细细感受却隐隐有些泥土的松软。
他愣神半天,双手不知何处安放。
师尊的发丝有几缕就贴在自己颈窝上,痒得厉害,可自己一点儿也不敢随便乱动。
话虽如此,也确实动弹不得了,整个人都被师尊圈在怀里,男人双臂勒得死紧,挤压着自己整个胸腔,一口怪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好难受。
“师、尊……”
这又是什么新的攻势吗?
有些招架不住!
厉无攸狠狠收紧力道,在把人真正揉碎前,缓缓松了松,可双臂还是虚虚圈着,不愿放开。
“怀月,喜欢一个人是控制不住的。为师尽力了……若还是不小心弄疼了你,你一定要说出来。”
“若不解气,你就……你就报复回来……为师扛得住!”
他不等颜怀月有什么反应,赶紧接下一句:“怀月,你说你分不清,为师想好了,既然分不清,不如让为师帮你梳理。”
他微微起身。
颜怀月猝不及防,只感觉彼此的发丝正慌乱地交错。
师尊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稳稳扶好,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好几件衣裳,一件不落,披在自己身上,还有那保暖的术法,下了一层又一层。
其实修道之人,不会这么脆弱的,不会轻易生病的,他只是最近失血过多,才会觉得冷。
师尊的心意好厚重,自己要被裹成球了。
“从前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是为师不能让你安安稳稳,还累你四处奔波……”
“以后不会了,你想去哪儿,为师多炼制些身外化身陪你去……”
“你若有憎有怨,永远不要发泄在自己身上,不值当。你可以在我身上找回来,想怎样为师都随你。”
“怀月……”
厉无攸脑子一片混乱,想到哪儿说哪儿:“过来坐,这边已经被坐暖和了……”
他在说什么……
不对。
“是这边视野更好……”
也不对。
“怀月……”
厉无攸目光热忱,缓缓将手向上,重重落在青年肩头。
“过来坐吧,为师陪你一起想想……往日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