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心情微妙地随师尊落坐于云海之间。
他现在不冷了,反而有点儿热。
本来开口是很困难的,尤其才刚经历过某人幽深的注视,还有那不再掩饰的搂搂抱抱。
可说着说着,自己忽然沉浸在过去的一点一滴里,在一念峰,在无间,哪怕是最痛苦难熬的时候,也有师尊陪在自己身边。
“师尊的茶总比我泡的好。”
泡茶时的模样也比自己清雅。白衣茶仙,浅浅拨弄云袖,身侧清芳流离。茶针泛舟,水波潺潺,自己也不自觉陷进那盏中天地,随之神思摇曳。
师尊若不当剑尊,可以去试试当茶圣,合适的不得了。
“……怀月过谦了。”
厉无攸虚虚地想着,泡茶就跟下棋是一样的,水分很大。
但青年仍在回忆,不得抽身。
怀月是在想茶,还是泡茶的人呢?
厉无攸不敢再多心。
说好的帮忙梳理清楚,自己反倒先糊涂了。
颜怀月怔愣许久,忽而一瞥,从师尊眼中窥见了曾经在无间时,那些生老病死的事。
那些依赖、困苦、悸动、不安,与血雾交织。
师尊在身边,自己就活着。
师尊不在,活着就比死了还难受。
连弥留之际的谵妄,也是师尊白衣浸血,还要替自己挥剑迎敌的模样。
这是所谓的想念,还是扭曲的执念?
总之,好像的确不是寻常的师徒之情。
那是什么呢?
过得越久,越分不清了,无数个相互依赖的日夜渐渐把所有情感都模糊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活早被这根小草挤满,要硬生生把草拔出去,那过去空空如也,未来也荡然无存,现在便是朝生暮死的遗憾。
“师尊……我真的分不清界限……”
他以为自己会比师尊分的清,至少自己是个人,师尊不是人。
哦,没有骂他的意思,单纯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颜怀月在心里偷偷骂,骂完了就道歉。
又悄然抬眼,自顾自错开视线,身子微微凑近些,让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免得师尊也冻着。
毕竟夜凉如许,师尊除了自己,目前无人可依呢。
如今看来,好像这种暧昧不清,自己也有一份儿。
颜怀月淡淡道:“我们明明是正经师徒,是正经亲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走偏了呢?”
厉无攸默然片刻,抬手搭上身侧徒儿的肩头,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好好休息,免得坐久了腰疼。
“……可能是因为看了那不正经的话本。”
厉无攸决定把过错推到系统和剧情那边,总之不是自己的错,更不是徒儿的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啊!
“……啊……那、那确实是……”
颜怀月瞬间脸红。
一提起话本剧情,回忆里师尊的模样瞬间全走了形,连自己也跟着扭了起来。
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细的长的粗糙的,软的硬的温热的,深的浅的,半深不浅的,进进退退、半褪不褪的……
那都是些什么啊,究竟是谁写的!
怎能如此玷污了师尊……与自己……
他刚靠在师尊肩头,本来舒舒服服的,突然动也不敢动,多靠一瞬都觉得是种对彼此的逾矩与冒犯!
“师尊,我还是起来吧,不冷,不,没事儿,不累……一点也不累!”
他正要从师尊身边爬起来,忽然肩膀一痛,天旋地转似的,又被一只大手给按了回去。
厉无攸硬拽着人,指尖向下,紧扣在青年隐隐发颤的胳膊上,缓缓往怀里带了带。
“为师也不累。”
他目光游移了半天,最终还是从心地定在青年一双眼睛上。
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数着青年的睫毛有多少根。
“怀月,为师对你,比爱徒少了份尊重,比亲友少了份自然……”
可他越说多,青年越想跑。
青年都落到在自己手心里了,还一直不老实,总暗暗使着劲儿,跟自己抵抗,害他忘了数到了多少,还要重新数。
“……为师这样想碰你。”
厉无攸见徒儿没有明目张胆地阻拦,便得寸进尺,另一只手悄悄不规矩起来,从小臂一路向上,紧贴着身子,半点也不分开。
顺过青年纤细脆弱的咽喉,指尖缓缓向上一挑,强硬地带起了青年的侧脸,让精致的下巴,在自己手上,微微在扬了扬。
手上触感细腻,足以引人深夜回味。
颜怀月想赶紧别开脸。
“……放手!”
却被男人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师尊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有些可怕了。
这种眼神,最近自己总能感觉到,与从前那种温柔如水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师尊难道……从眼神改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对他……
颜怀月大脑发懵,竟然想只靠一双手就能摆脱这种近乎全力为之的禁锢。
他伸手去掰男人掐着自己下巴的手,可真硬碰硬的时候,他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掰了半天,也只掰开一点点儿。
而那刚掰开的部分手指,下一刻又自动扣了回去。
甚至力道更重了些。
厉无攸目光自然而然从下巴过渡到了青年微微喘息着的嘴唇。
“想更过分,想完全不顾你的意见,为师想对你……”
他越凑越近。
颜怀月双眼瞪大,动作越发慌乱。
“师尊!师尊放手,很疼……你快松开!”
“你别再靠近了……”
他甚至忘了说,不然会怎样。
厉无攸敛眸轻笑一声,没有真的不顾徒儿意愿,逗逗人之后,就若无其事地放了手,又恢复了那知心好师尊的人模人样。
颜怀月呼吸紊乱,胸口起伏不定,别开头双眼紧闭,抿着嘴一言不发。
厉无攸瞧着青年泛红的眼尾,竟然有些后悔自责:“你多次强忍纵容,你看,现在就是。”
“怀月忍无可忍才会推开为师,之后也并未怪罪于我。”
“那为师自然默认,这种程度的触碰在你心里还算合适……不对吗?”
颜怀月眼睫轻颤,从他怀里仓皇地蹭出去,板板正正地坐到一边,搂紧可怜的自己。
师尊……已经很过分了!
却还要说下去,还要逼得自己更心烦意乱。
“倘若颛顼如此对你……你又会如何?”
“……”
颜怀月一愣。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提起颛顼来了,那能一样吗?估计是气不打一处来,手痒痒想打人了吧。
随即突然发觉自己在想什么,神色一暗,不自觉轻咬着下唇。
他与颛顼,好像确实与师尊之间有大不同。
对师尊,自己……
埋怨、抱怨、从不憎怨,羞怯、惊慌、却不忍追究。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颜怀月深吸一大口气,攥紧了拳头,想了又想,彻底领悟了一个硬道理。
老实人受欺负!
从前是自己太过宽容,今后不会了,师尊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莫名其妙的行为,定要斩钉截铁的拒绝,不留余地!
颜怀月冷硬地反驳:“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厉无攸耐心引导:“徒儿一生有很多在乎的人,同门,挚友,君子之交,为师与那些人……在你心里可有些许不同?”
他也在期待,哪怕只有一点的不同,自己数夜的辗转反侧,也不算孤枕难眠。
他提心吊胆等着徒儿发落,看到青年沉默相对,自己的心忽然就放了放。
厉无攸默默给自己打气。
青年在很认真的思考,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青年都在细细体会。
……他没有否认,他心里有自己。
厉无攸大着胆子,趁其不备,悄无声息将青年拉回自己身边。
二人相依而坐。
颜怀月眨了眨眼后,重重闭紧。
他果然骗不了自己。
师尊说的对。
师尊在自己心里始终与旁人不同。
这些看似无动于衷的举动,不过是自己本能不想拒绝。
“怀月,若实在太累了,便不要再想了,安心歇着吧。浮生漫漫,你我还有许多时间,慢慢去想。”
师尊语气温柔,动作轻柔,目光沉柔,自己在他身边,像陷进柔软到无法挣扎的云朵里。
可……
“师尊,你之前说的心悦……是认真的吗?”
厉无攸为徒儿捋顺发丝的动作一顿。
“自然认真。”
“……那……会不会往后别人稍微说些风凉话,或者往后遇到了比我更好的,你就……”
“不会,为师绝非朝三暮四之人。”
“师尊,怀月胆小,你若骗我一次,我就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颜怀月严谨补充:“任何事都是!”
“……”厉无攸被徒儿谨慎的神色逗笑了,“为师何时骗过你?”
“……”
颜怀月默默撇了撇嘴,那可多了,数不过来。
“我明白了,我需要仔细考虑一段时间。”
“……?”考虑?
徒儿真的要同意吗?
厉无攸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惊疑不定,赶紧应下:“好,为师等你考虑清楚!”
颜怀月默默感受着,狠狠捏着自己胳膊的力度,心累地晃了晃胳膊。
“师尊,别捏了,再捏就肿了。”
他说着说着,想起了话本上的内容。
那“厉无攸”对“颜怀月”的屡次欺辱……
颜怀月不自觉头脑一胀,感觉眼前一花,面颊狠狠发烫。
若往后要与师尊那样子纠缠在一起……
颜怀月想到了那种悱恻的画面,自己会在师尊……衣裳底下……或者根本就……没有衣裳……
会被另一个男人……
从此不由自主……
他就害怕。
颜怀月低垂着头,又自顾自慌乱地摇了摇头。
不。
不会的……师尊不会那样对自己的,师尊舍不得动手的。
师尊是……守信之人。
只是日后会不会再也不能坦然面对一切?日后要如何面对师伯、师兄弟姐妹,如何面对渐青与太素?
甚至……自己会不会彻底深陷床榻,困于一隅,彻底变成书里的“颜怀月”?
“师尊……”
他不想,也不敢再与师尊靠的太近。可又不愿,也不甘就此远离。
原来一切抵抗只是道德尊严在与爱打架。
是自己优柔寡断,既要还要,自己本性如此,要改可难了……
“一月之内,怀月定然会给师尊答复。”
不好改也要改,不可以耽误师尊一辈子的。
颜怀月心里难受,红着眼轻轻推了推身侧之人:“在此之前,师尊不许靠的太近。不然我害怕,我摇摆不定……”
“心琢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