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二十,赵天雄的和解框架被重新摊在星川会议桌上。
刘敏刚把昨晚会谈纪要打印出来,云盛董事办的催复邮件已经进了律师邮箱。标题很客气,正文却只给了一句话:请林川先生于九点前确认是否接受框架安排,逾期将视为拒绝协商。
“他们在抢时间。”刘敏把邮件头保存进目录,“九点之后再发风险函,就可以说给过你和解机会。”
陈海看着文件最后一页,脸色不太好:“三个月内不得主动接触云盛存量客户,这条要是签了,恒辉、嘉禾、快邻后面全会被他们拿来说事。”
“不止客户。”闻卓把导购页草图合上,“它还要求不再向任何第三方作不利云盛的陈述。那以后别人问证据来源,我们连解释都解释不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签了也挺好”。赵天雄给出的职位和资源,对刚起步的星川来说足够诱人,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那不是台阶,是锁。
林川没有立刻表态。他把三份纸并排放开:云盛和解框架、劳动监察受理回执、云盛对外风险函最后一页。
第一份说给钱,第二份说受理,第三份说他的工资、奖金和责任追偿仍在内部处理中。
“律师回函。”林川说,“拒绝框架,但不写情绪。”
律师在视频里点头:“核心诉求要明确。第一,不撤回劳动监察投诉;第二,仲裁预案继续保留;第三,名誉损害证据保全继续;第四,星川客户沟通只按客户授权和正式渠道推进,不接受云盛用和解限制独立经营。”
何旭忍不住问:“要不要把赵凯和恒辉的事情写进去?”
“不写结论。”林川说,“恒辉还在审计流程里,写进去反而给他们抓把柄。只要求云盛停止将未定性争议写入客户风险背景,保留已经发送函件的流转记录。”
刘敏抬头:“那赵天雄昨晚说会让赵凯停掉风险提醒,这句呢?”
“口头承诺不记成结果。”林川把笔放在纸上,“我们只回正式文件里有的东西。”
律师很快共享了回函草稿。林川逐行看过去,把“强烈谴责”删掉,换成“不同意”;把“云盛恶意侵害”改成“相关事实及责任仍待依法核验”。最后,他在结尾补了一段:
云盛科技拖欠或暂缓结算的,不只是林川个人工资与项目奖金;对外扩散的,也不只是林川个人声誉风险。该事项涉及项目责任归因、员工证言形成过程、客户风险提示边界及普通劳动者依法申诉权利。林川不接受以补偿、职位或业务资源交换撤回依法维权及沉默义务。
律师看完这段,隔着屏幕沉默了半分钟。
“这句话会让他们很难受。”他说,“但它没有越界。你没有说云盛已经违法,也没有说赵天雄授意,只是在拒绝交易条件。”
林川点了点头,又把回函附件清单往下拉。附件只列受理回执、昨晚会谈纪要、和解框架副本接收说明、云盛风险函转发路径和工资暂缓邮件,不放恒辉审计材料,也不放旧同事证言全文。
“证言摘要也不放?”何旭问。
“不放。”林川说,“证人愿意在恒辉复核组里核验,不代表愿意被我们拿去跟云盛谈判。谁愿意站出来,边界由谁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刘敏抬了一下眼。她在云盛待过,太清楚“统一口径”四个字背后有多少人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林川没有借他们当筹码,某种意义上比拒绝赵天雄更难。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再劝他退一步。
叶辰坐在角落,小声说:“这段会不会太硬?”
林川看向他:“硬的是事实,不是语气。”
上午八点五十二,律师函通过律师事务所邮箱发出,同时抄送林川个人法务留存地址。云盛人事、法务、董事办和项目管理办公室都在收件列表里,客户邮箱一个都没有。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刘敏把时间戳截屏,按流程存进“云盛劳动争议”目录。她的动作很稳,只有指尖在按鼠标时用力了一点。
八点五十九,林川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云盛董事办。
律师在视频里提醒:“可以接,免提。只确认收到,不做口头补充承诺。”
林川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不是助理,而是赵天雄本人。
“林川。”他的声音比昨晚低,“你真的想好了?”
“正式回函已经发出。”林川说,“以书面为准。”
“你知道拒绝这份框架,意味着云盛不会再替你保留任何余地。”
“赵董。”林川看着桌上的受理回执,“你昨晚问我要一口气,还是一条路。我的答复很简单,这条路不能踩着别人闭嘴走。”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赵天雄再开口时,语气里终于没有了温和包装:“你以为几个员工证言、几份截图和一个劳动监察回执,就能撬动云盛?”
陈海下意识抬头,刘敏也停住了笔。
林川没有提高声音:“我没想撬动谁。我只要求你们把说过的话、发过的函、扣过的钱和推给我的责任拿出依据。”
“依据会有。”赵天雄说,“但你要明白,客户不会等你慢慢证明清白。创业公司最怕的不是输一场官司,是所有人都觉得你麻烦。”
“那就让客户看流程。”林川说,“星川不要求任何客户替我站队,也不会把劳动争议包装成业务卖点。云盛如果继续发风险函,请把事实依据写全;如果写不全,我们就一份一份留痕。”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年轻人总觉得规则能保护自己。”
“规则至少能让普通人知道门往哪边开。”林川说。
这句话出口后,会议室里更静了。何旭低下头,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在云盛补签说明前的那几个晚上;刘敏把回函副本放进文件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赵天雄没有再劝。
“好。”他说,“九点已过,董事会会按既定预案处理。希望你到时候还这么相信流程。”
电话挂断。
林川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新办公楼还没装完门禁,几箱网线堆在墙角,恒辉下午还要现场核验。星川远没有到可以跟云盛硬碰硬的程度,甚至连恒辉合同都还没盖章。
可如果今天为了少一点麻烦,把证据、工资、奖金、旧同事的证言和客户函件全部关回云盛内部,那么星川以后每招一个被压过的人,都只能教他们先学会沉默。
“客户线按原计划。”林川终于开口,“恒辉现场核验不能受影响。嘉禾、快邻只回流程,不谈云盛。劳动争议材料由律师统一对外。”
刘敏点头:“那云盛如果马上发新的风险提示?”
“保存来源,分开建档。”林川说,“不在客户群吵,不在网上喊。”
闻卓看着他:“那我们做什么?”
“把下午要给恒辉看的东西做好。”林川拿起会议桌上的办公扩容方案,“云盛会说我们麻烦,我们就让客户看到,我们每一件麻烦事都有边界、有记录、有负责人。”
九点零七分,云盛董事办没有再回复。
九点十二分,嘉禾鲜达的正式需求说明进了星川公共邮箱。何旭正要点开,刘敏忽然收到一封来自云盛法务的自动回执。
回执下面附着一行新的系统转发提示:云盛法务已将林川律师回函同步至“重大声誉风险处置组”。
林川看着那几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赵天雄没有虚张声势。
云盛的下一步,已经开始走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