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刘敏把第一版核验清单放到会议桌上,最上面一行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会计师事务所回了。”她说,“他们可以对星川公司的公开交易凭证出专项核验说明,但不能替你个人完整流水背书。对方还提醒,如果我们标题写成‘资金来源全部澄清’,他们会拒绝盖章。”
会议室里刚亮起的屏幕停在舆论页面上,昨晚那篇文章又更新了副标题:林川仍未公开私人账户明细。
何旭压着火:“他们就是咬死这一点。”
“所以不跟着咬。”林川把红笔拿过来,在清单第一行划掉“完整资金自证”,改成“公司公开交易核验”。“账目经得起查,不代表隐私可以任人翻。”
八点整,律师助理、会计师事务所项目经理和星川几名核心成员同时接入视频。对方先把规则说得很清楚:青禾收购、工商变更、监管账户付款、服务器欠费和员工欠薪补发,可以核验凭证目录;拾光欠薪代付可以核验劳动监察登记、本人确认和律师见证;车辆定金属于林川个人消费,只能列明合同与付款事实,不能公开账户全貌;恒辉材料涉及客户授权,不纳入舆论回应附件。
“也就是说,这份说明不证明林先生每一笔个人资金来源。”项目经理说。
“写进去。”林川说。
陈海愣了一下:“这不是给他们留口子吗?”
“有口子才真实。”林川看着屏幕,“我们能证明什么,就写什么。不能公开的部分,写明依法核验路径。别把账做成公关词。”
会计师项目经理的语气缓了一点:“如果按这个边界,我们九点半前能出盖章扫描件。纸质原件下午送到。”
接下来一个小时,会议室像被拆成了几条流水线。刘敏核对工商变更页和青禾收购协议页码,陈海翻出服务器欠费支付凭证和员工工资确认表,闻卓把拾光五人签字的欠薪确认清单重新遮掉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尾号,唐雅负责把对外页面里所有客户名替换成“客户A”“客户b”,只保留授权原则和文件编号。
第一轮附件整理到一半,会计师项目经理忽然把一页退了回来。
“这里不能写审计报告。”他说,“你们不是完整年度审计,也没有做个人资产穿透。最多叫专项核验说明。”
何旭脸色一沉:“标题都不能硬一点?”
“硬标题解决不了问题。”林川把页面里的“审计报告”四个字删掉,“对方现在抓的就是我们有没有夸大。我们自己先别给他们递把柄。”
唐雅把宣传味很重的开头也删了,只留下一句“以下资料仅用于公开事实核验”。闻卓看着那行字,低声说:“不好看。”
“但好查。”林川说。
何旭几次想把恒辉现场演示数据放进去,都被林川按下。
“恒辉最能证明我们没偷云盛材料。”何旭说。
“也最容易让客户觉得我们遇到舆论就拿他们挡枪。”林川把那页移到律师保管目录,“客户信任不是用来救场的。”
九点十二分,苏清月发来补充核验函。她没有催稿,只补了三个问题:专项说明是否由独立机构出具;公开附件是否允许她逐项引用;星川是否愿意在报道中保留“个人完整流水未公开”这一事实。
林川看完,直接回复:允许引用,保留该事实,同时写明依法核验承诺和不公开原因。
刘敏抬头看他:“这句话放出去,评论区会继续骂。”
“骂不等于输。”林川说,“让他们骂在事实旁边。”
九点二十八分,盖章扫描件发到星川法务邮箱。文件标题很克制:《星川科技公开交易凭证专项核验说明》。第一页写明核验范围,第二页列出青禾收购总价三百万元、首期二百六十万元监管账户付款、尾款四十万元待交接无争议后支付;第三页列出青禾员工欠薪、服务器欠费和交接资料边界;第四页列出拾光欠薪代付九万六千四百元的本人确认及律师见证;最后一页用加粗字体标注:本说明不涉及林川个人完整银行流水,不评价未授权客户材料,不替代司法、行政或客户审计结论。
没有一句漂亮话。
林川反而松了口气。
律师助理又把对外声明读了一遍,提醒他们不要使用“自证清白”“谣言破产”这类字眼。
刘敏问:“那我们怎么回应匿名材料的错误?”
“列差异。”林川说,“不写动机。”
于是公开页多了一张对照表。左栏是匿名材料原说法,右栏是可核验凭证对应事实:总价不等于一次性付款,定金不等于整车资产,欠薪代付不等于证言交易,客户审计镜像不等于云盛内部日志。每一行后面都附文件编号,没有评价,也没有感叹号。
十点前五分钟,星川把专项核验说明、可公开凭证目录、依法核验承诺和客户资料授权原则打包发给苏清月,同时通过公司对外资料页公开下载。页面没有大标题反击,也没有“清者自清”的口号,只有四个栏目:看得见的交易、不能公开的边界、可依法核验的路径、匿名材料的事实差异。
十点零三分,嘉禾鲜达的采购负责人先回了邮件:资料已转合规,正式需求说明继续有效,后续方案仍需按流程评估。
这不是胜利,但至少没有被关门。
十点十九分,快邻生活也撤回了“暂缓发送方案材料”的上一封邮件,改为请星川先发送公开能力介绍和资料边界模板,不涉及具体报价。
何旭看着两封邮件,肩膀终于放下来一点:“他们没有替我们站队。”
“客户本来就不该站队。”林川说,“他们只要愿意看流程,就够了。”
网上的风向没有立刻倒转。有人继续追问林川为什么不公开完整流水,也有人开始把专项说明里的付款节点和匿名时间轴对照在一起。最先发文的本地科技圈号悄悄删掉了“青禾收购一次性付款三百万”的配图说明,转载账号却来不及同步,截图被读者反复圈出。
陈海指着屏幕:“他们改了。”
刘敏已经保存修改前后页面:“改动时间十点二十七,源代码和缓存都留了。”
十一分钟后,云盛公开媒体联系人发出一条简短回应,称公司从未授权任何机构发布未经核验的个人资金结论,相关网络讨论与云盛无关。措辞很稳,却没有解释匿名材料里那些只有项目内行才会混用的名词从哪里来。
林川看完,只说:“保存。”
他没有在公开页追加反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战场拖回情绪里。云盛已经开始否认传播关系,那就意味着对方也知道,错误时间轴不再只是攻击他的工具,正在变成他们自己的风险来源。
林川没有急着庆祝。他知道一份专项说明只能把桌面擦干净一角,云盛真正危险的地方,还在那些尚未被公开核验的权限链、证言形成过程和劳动争议里。
十点四十一分,苏清月的采访补充函抄送进星川法务邮箱,收件方是云盛科技董事办、法务部和公开媒体联系人。
函件没有替林川定论,只列了五个需要云盛回复的问题:匿名材料为何将收购总价写成一次性付款;为何把客户侧审计镜像与云盛内部日志混为一类;是否向外部账号提供过未经核验的资金来源时间轴;重大声誉风险处置组是否参与材料整理或传播;以及,云盛近三年离职员工的补偿、工资暂缓和项目奖金争议,是否存在同类处理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已经不只是在问林川。
林川看着那行字,慢慢合上电脑。
云盛想让所有人盯着他的账。
现在,该有人回头看看云盛自己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