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盛的第一封回函,比林川预想得更快。
十一点二十七分,苏清月的补充采访函发出不到一个小时,云盛公开媒体联系人就回复了邮件。正文只有三段:公司所有离职流程均依法依规办理;个别员工对补偿、绩效或项目奖金存在理解差异,可通过内部申诉渠道处理;公司保留追究恶意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何旭读到最后一句,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这是在警告离职员工别说话。”
林川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回函打印出来,和苏清月那封采访函并排放在桌上。
云盛没有回答匿名材料错误来源,也没有回答重大声誉风险处置组,只把问题压回“个别员工理解差异”。这四个字看上去温和,却足够让很多人闭嘴。
刘敏的电脑忽然连续弹出三封邮件。
“林总。”她抬头,“公共邮箱收到转发件,发件人都是云盛离职员工。”
第一封邮件没有附件,只写了一段话:我去年十月离职,三个月绩效被扣,公司让我签“项目交接无争议”才给离职证明,我没敢闹。
第二封附了两张打码照片,一张是加班审批系统截图,另一张是离职结算单。结算单里“项目延期责任预扣”一栏被红笔圈出,金额六千八。
第三封更短:如果你们只是要拿我们当证据打云盛,我不参与;如果有人能告诉我这些东西该怎么合法提交,我愿意试一次。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陈海低声骂了一句:“他们到底扣了多少人?”
“先别算总数。”林川把三封邮件转进隔离目录,“也别回复承诺结果。”
何旭急了:“可这就是机会。只要把这些放出去,网上马上会知道云盛自己才是一团乱账。”
“然后呢?”林川看向他,“让每个发邮件的人顶着实名去评论区挨骂?还是让云盛反过来告他们泄露内部资料?”
何旭闭上嘴。
林川知道他憋屈。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憋屈。星川被云盛拿着半截账目追着打了两天,现在终于有人把云盛自己的离职账翻出来,最痛快的做法就是立刻反击。
但痛快不是负责。
林川打开新文档,标题写下:云盛离职补偿争议材料接收边界。
第一,星川不购买、不交换、不许诺岗位或报酬。
第二,所有材料只接收本人劳动关系、工资、加班、绩效和离职结算相关内容,不接收客户数据、代码、合同原件或商业机密。
第三,涉及他人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家庭信息,必须打码。
第四,如需公开引用,必须由本人单独确认;如需行政或司法核验,由律师指导提交。
写到第四条时,苏清月的电话打进来。
林川按下免提。
“云盛回了。”苏清月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应该也看到了。”
“看到了。”
“我还收到十七封邮件。”苏清月说,“其中九封附了离职结算单或绩效暂缓通知,六封提到加班调休被清零,两封提到项目奖金被转给管理岗。数量还不够形成结论,但已经不是个别情绪。”
何旭猛地抬头。
林川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核验。”苏清月说,“我不会把所有材料直接写成云盛长期克扣补偿。现在最多能写,有多名云盛离职员工向栏目提供材料,反映工资暂缓、补偿争议、加班调休和项目奖金归属问题。云盛需进一步说明流程。”
这个口径克制,却比任何骂声都重。
林川说:“星川也收到三封。我们会建一个只接收劳动争议材料的正式入口,交给律师筛掉不该收的内容。可公开引用前,必须本人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苏清月说:“你不把他们转给我?”
“不私自转。”林川说,“发给星川的人,是因为信任星川。要不要给媒体,由他们自己决定。”
“好。”苏清月的语气里听不出赞许,只更快地敲了几下键盘,“那我在稿件里写明,星川设置的是法律材料提交入口,不是公关爆料入口。”
电话挂断后,刘敏已经把公共邮箱自动回复草稿做了出来。文字很短:请仅提交本人劳动关系及结算相关材料;请勿提交客户数据、源代码、合同原件或任何无授权资料;星川不承诺岗位、金钱或舆论曝光;如需转交媒体或监管机构,请本人另行确认。
闻卓看完,低声说:“这不像反击。”
“反击不是把别人推到前面。”林川说。
下午一点,第一批材料开始按新入口进入。数量比他们想的更快。
有人的补偿金被拆成“绩效待核后补发”,一等就是半年;有人加班到凌晨,离职时调休余额被一句“项目特殊周期已统筹”清零;还有人明明参与了核心项目上线,奖金公示时名字却从执行组挪到了“配合支持”,金额从五位数变成了两千块。
每一封邮件都不够惊天动地。没有巨额黑幕,没有夸张控诉,只有普通员工被一笔一笔磨掉的工资、补偿和署名。
林川看得很慢。
他想起自己离开云盛那天,人事把责任确认书推到他面前时的表情。对方没有恶意,也没有愤怒,只是机械地说,流程就是这样。
流程如果一直只让普通人退让,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墙。
两点十六分,苏清月的报道上线。
标题并不煽动:《云盛离职流程争议扩大,多名员工称补偿、加班与奖金存在长期纠纷》。
报道前半部分仍保留林川个人完整流水未公开的事实,也写明星川专项核验说明不能替代个人资产审计。可后半部分,苏清月逐项列出已打码核验的离职结算单、绩效暂缓邮件、加班调休清零截图和项目奖金归属调整通知。每一项后面都写着“云盛暂未就该类流程提供具体说明”。
没有替林川站台。
但问题已经从“林川的钱从哪来”,变成了“云盛的钱扣到了哪里”。
报道发出十分钟后,云盛内网截图开始在几个离职员工群里流传。有人把过去三年的离职补偿异常做成表格,有人整理加班审批和调休清零记录,还有人第一次在群里打出自己的真名,表示愿意向劳动部门补充材料。
何旭看着屏幕,眼眶有些红。
“我以前也以为忍一下就过去了。”他说,“反正换家公司,别惹麻烦。”
林川把一份材料拖进律师待核验目录:“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才敢一遍遍用同一套流程。”
刘敏忽然停住鼠标。
“林总,这封不太一样。”
她把邮件投到屏幕上。发件人自称曾在云盛项目管理办公室负责排班和补贴复核,邮件里没有客户数据,也没有代码,只有一张打码后的加班审批导出表。表格最右侧备注栏写着几个熟悉的字:恒辉一期异常窗口,现场待命。
时间,正是林川当年被认定“策略调整失误”的那一晚。
陈海一下坐直:“这能证明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能证明。”林川盯着那行备注,“只能证明,那天晚上现场待命的人,不止我一个。”
刘敏继续往下看,声音放轻:“发件人说,他不敢公开身份,但愿意把原始排班审批编号交给劳动监察和恒辉第三方审计。他还说,事故后第二天,有人让他们把待命补贴统一改成普通加班。”
会议室里的风声像忽然停了。
林川把邮件转给律师,没有下载附件以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让人继续追问身份。
他只在材料分类表上新建了一行。
类别:离职补偿争议关联项目事故时间线。
备注:待本人确认,待合法核验,禁止公开定性。
保存完成后,他抬头看向窗外。楼下还有搬家的货车在等,星川的新办公室尚未正式启用,恒辉合同也还没盖章。可云盛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已经从最不起眼的工资单边角裂开了一道缝。
林川合上电脑。
“通知律师。”他说,“这封材料,不能走舆论入口。”
刘敏问:“那走哪里?”
林川把那张加班审批表的编号记进黑色笔记本。
“走事故真相该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