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打来的。
“发件人愿意做实名核验，但只对劳动监察和恒辉第三方审计组开放身份。”律师说，“还有一个问题，云盛昨晚已经向恒辉提交补充说明，强调加班审批属于内部人事材料，不能进入项目事故审计。”
林川站在旧办公室的窗边，楼下搬家车刚把第一批工位箱装上去。新办公室还没正式启用，恒辉合同也没盖章，可云盛已经先一步封住了那张加班审批表的入口。
“他们越急着排除，越说明这张表和事故有关。”林川说，“按正式流程走。材料不公开，不转媒体，只请审计组判断是否纳入时间线。”
上午九点，恒辉零售创新中心的小会议室重新打开。
这一次桌上没有演示屏，也没有供应商方案。陆承坐在中间，旁边是第三方审计组两名工作人员。云盛来的是法务和项目管理办公室代表，赵凯也在。他比上次安静，西装袖口扣得很整齐，只是看见林川进门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陆承先说明规则：“今天只核验事故时间线补充材料。星川不得接触云盛内部原件，云盛也不得要求查看线索人身份。第三方审计组只记录材料来源、时间、编号和与客户侧镜像是否对应。”
云盛法务立刻开口：“我们保留异议。所谓加班审批只是员工排班和补贴统计，不能证明项目决策，更不能证明赵总个人操作。”
林川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律师出具的材料接收说明递给陆承：“星川不主张结论，只请求纳入核验范围。原始排班审批编号由提供人直接提交给审计组，我们只保留打码件和邮件头。”
审计组工作人员接过文件，开始逐项读编号。会议室里只剩键盘声。
第一项，是恒辉一期异常窗口当晚十九点至二十二点的现场待命审批。备注栏写着“上线风险观察、策略回滚待命”，申请部门是云盛项目管理办公室。
第二项，是事故后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的修改记录。原备注“现场待命”被统一改成“普通项目加班”，补贴类别也从应急待命补贴改成普通加班补贴。
第三项，是同一批人员的门禁记录和会议室预约。审计组没有公布姓名，只把时间读出来：十九点十二分进场，十九点二十四分进入二号会议室，十九点二十七分客户侧策略参数发生写入，十九点三十一分第一批客服投诉工单生成。
陈海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这些时间，林川太熟悉了。
当年复盘会上，赵凯把一页截图投到屏幕上，说林川未经流程调整策略，导致投诉暴增。那张截图里没有权限冻结时间，没有回滚待命人员，也没有十九点二十七分真正写入参数的账号。
现在，一条条被删掉的边角重新拼了回来。
赵凯终于抬头：“门禁只能证明人在现场。项目事故处理需要多人协同，我的审批账号出现临时会话，不代表我本人修改参数。设备、账号、授权链都可能被下属代操作。”
陆承看向审计组。
工作人员调出另一份材料：“云盛昨晚补交的授权链说明里，临时会话设备登记为项目管理办公室备用终端。但恒辉客户侧镜像记录显示，该终端在十九点二十五分读取过风险预案回滚页，十九点二十七分写入新策略参数，十九点二十八分关闭回滚提示。请云盛解释，为什么事故报告中没有该设备读取回滚页和关闭提示的记录。”
云盛法务的笔尖停住。
赵凯脸色终于变了：“事故报告是复盘摘要，不可能把所有内部操作都列进去。”
“可你们列了林川的操作截图。”刘敏忍不住说。
陆承抬手，示意她停下。
林川也没有让刘敏继续。他看着赵凯，语气很平：“事故报告可以是摘要，但不能只摘要对你有利的部分。”
会议室沉了两秒。
审计组继续往下读：“根据目前已核验的客户侧审计镜像、权限降级记录、需求版本差异说明、人员证言合法来源说明、加班审批原始编号及云盛补交授权链材料，第三方审计组形成阶段性核验意见。”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一，事故窗口内，林川账号在十九点十八分后已为只读权限，不具备策略参数写入权限。第二，十九点二十七分策略参数写入来自赵凯审批账号对应的临时会话。第三，云盛原事故报告未完整披露回滚预案读取、关闭提示及现场待命安排，对责任归因存在重大遗漏。第四，待命补贴备注后续被统一修改，需纳入劳动监察和项目审计双线核验。”
审计组工作人员顿了顿：“阶段性意见不等同于全部审计最终结论，但足以证明云盛原事故报告中关于林川为直接策略写入责任人的表述不成立。”
这句话落下时，林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真正听到“表述不成立”几个字时，胸口先涌上来的不是爽快，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那口黑锅压在他身上并不只是一场会议、一封辞退通知或几句嘲笑。它压过他五年的努力，压过他在雨夜里只剩十几块钱的那一刻，也压过很多曾经想开口却最终低头的人。
现在，它终于被正式挪开了一角。
陈海低下头，像是怕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刘敏的眼圈也红了，却仍然把每一句意见写进记录表，连“阶段性”三个字都圈了出来。林川看见这一幕，反而更清醒。澄清不是终点，只是让他们重新站回能说话的位置。
陆承合上记录本，看向双方：“恒辉将依据阶段性核验意见，向星川和云盛同时发送书面澄清。恒辉二期试点后续只评估星川交付能力和合同条件，不再将云盛原事故报告作为限制星川合作资格的依据。云盛需在二十四小时内补交完整设备保管、账号使用和报告形成过程说明。”
赵凯猛地站起来：“陆承，你们这是在提前定性！”
“不是定性。”陆承抬头看他，“是把已经核验的事实写清楚。完整审计继续，任何一方都有补充材料权。”
云盛法务拉住赵凯，低声说了几句。赵凯没有再坐下，只盯着林川：“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林川把桌上的材料一页页收回文件夹。
“我没把今天当赢。”他说，“我只是在把你写错的那行责任，改回事实。”
赵凯的脸色绷得难看，却没有再说出话。
离开恒辉时，阳光从创新中心玻璃门外照进来，刺得人眼睛有些发酸。刘敏走在林川身后，声音很轻：“林总，澄清函一发，云盛那份事故报告就不能再压你了。”
“只能说不能再用同一种方式压。”林川说，“别替他们把下一步想得太简单。”
他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媒体，也不是客户。
律师发来一份新的通知截图：劳动仲裁庭要求双方在明日上午补充提交工资、项目奖金及解除理由相关证据，云盛需说明恒辉一期事故报告在解除决定中的引用依据。
林川看着那行字，停在台阶上。
风从门外吹过来，翻动了他手里的文件夹。那份阶段性澄清还没正式盖章，下一张桌子已经摆好了。
他把手机收起。
“回去准备仲裁材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