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几百斤重的红木办公桌。
被顾纵一脚掀飞。
厚实的实木桌板在半空中翻转。
重重砸在暗红色的吸音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整个二楼会议室的地板跟着狠狠颤了一下。
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玻璃烟灰缸、成堆的红头文件。
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泼在地毯上,腾起一阵白色的水汽。
挡板没了。
缩在桌子底下的那团灰色肥肉。彻底暴露在刺眼的顶灯下。
孙连海双手死死抱着秃顶的脑袋。
身子蜷缩成一个球。
像一只在阴沟里躲藏了半辈子,突然被掀了盖板的肥硕老鼠。
浑身的肥肉在高级西裤和衬衫底下剧烈哆嗦。频率快得像在打摆子。
他刚才在桌子底下,听着外面点名抓人。
听着城建局长尿裤子被拖走。
他以为自己躲在最里面,不吱声,就能像鸵鸟一样熬过这一劫。
现在。
他头顶那层用来遮羞的红木板。被一脚踹碎了。
孙连海僵硬地放下挡在头顶的双手。
慢慢抬起头。
刺眼的灯光让他眯了一下眼。
额头上的油汗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没敢擦。
视线里。
是一双沾着黄泥和点点干涸血斑的黑色战术靴。
顺着笔挺的作训裤往上看。
顾纵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黑色的战术背心紧绷着大块的胸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孙连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昨天。
就在这个会议室里。他拍着桌子,指着顾纵的鼻子。
大声宣布停顾纵的职。叫保安来缴顾纵的枪。
那时候他觉得青莽县的天,就是他孙连海撑着的。
现在。天塌了。
砸在他那张流满肥油的脸上。
“顾、顾局……”
孙连海结巴了。舌头在嘴里打结。
声音劈裂,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顾不上什么常务副县长的体面。
双膝在满是茶水和烟灰的地毯上蹭着。
像一条蠕动的虫子。拼命往前爬。
爬到顾纵脚边。
孙连海一把抱住顾纵的那只战术靴。
胖脸死死贴着粗糙的靴面。橡胶底上的泥水蹭在他油光水滑的脸颊上。
“我错了……我真错了……”
孙连海嚎啕大哭起来。
五十多岁的实权副县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鼻涕泡冒出来,糊在顾纵的裤腿边上。
“昨天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瞎了眼!”
他一边哭,一边拿手用力扇自己的脸。
“啪!啪!”
两巴掌下去。脸颊瞬间红肿。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顾纵没动。
任由他抱着靴子。
眼神冷硬。像看一滩发臭的烂泥。
“放了你。”
顾纵声音低哑。透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
“南郊矿坑里的两百口棺材。谁来放。”
孙连海浑身一激灵。
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他知道顾纵要什么。
这个时候,只有咬出更大的鱼,才能保住自己这条命。
“我招!我全交代!”
孙连海仰起头。双手死死攥着顾纵的作训裤布料。
“南郊那块地……是赵瑞龙要的!”
“京城的赵大少!他看中了底下的稀土矿!”
孙连海大口喘着气。唾沫星子乱飞。
“林破天就是个跑腿的。赵瑞龙嫌公开竞标太慢,花钱太多……”
“他让林破天提着两百万现金。大半夜敲开我家门。”
孙连海咽了口带血丝的干沫。
“我没办法啊!那是赵家!我一个副县长敢说半个不字吗!”
“我只能签字……以政府的名义,把那块地按荒地价格,直接批给了天盛集团!”
旁边站着的韩栋。手里拿着录音笔。
听到这,韩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顾纵看着孙连海。
眼神没有因为听到赵瑞龙的名字而有半分波动。
“继续。”顾纵吐出两个字。
“矿难……那次矿难……”
孙连海牙齿磕碰着。回忆起那件事,他眼底闪过极度的恐惧。
“林破天为了抢进度,挖塌了矿井。埋了两百个人。”
“出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的电话。”
孙连海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给我的海外账户里,打了三百万美金。”
“他说只要我把这事压下去。以后青莽县的政绩全算我的。”
“我通知了安监局……让他们出个地质灾害的假报告……”
“我又让县局把家属上访的案子全压在档案室里……”
“我真的不想干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孙连海把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
“顾局。我转污点证人!我去指证他们!”
“钱我一分没动!全在国外的户头里。我全都交出来!”
“求求你别让纪委带我走!进去了我就出不来了!”
他知道省纪委那些对付贪官的手段。
一旦被双规,他这辈子就彻底烂在铁窗里了。
顾纵看着这张涕泪横流的脸。
那股浓烈的腥臊味从孙连海的裤裆里散发出来。
熏得人反胃。
这就是青莽县老百姓头顶上的父母官。
这就是为了三百万美金,能把两百条人命按在土里的畜生。
顾纵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左腿肌肉瞬间收缩。绷紧。
没有半句废话。
战术靴猛地向前一发力。
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
狠狠踹在孙连海肥胖的胸口上。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孙连海惨叫一声。两百多斤的身体直接被踹飞出去。
他在地毯上滑出两米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翻倒的红木桌脚上。
疼得他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剧烈抽搐。
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倒气声。
顾纵收回腿。
拍了拍裤腿上被沾上的鼻涕印子。
转头看向韩栋。
“记清楚了?”顾纵声音极冷。
韩栋点点头。握着录音笔的手指有些发紧。
“清楚了。”
“拷上。”
顾纵转身。不再看地上的那堆肥肉一眼。
韩栋一挥手。
两个省纪委的专案组人员大步上前。
一人按住孙连海的一只胳膊。强行往背后一扭。
“嘎吱。”
孙连海肩关节发出抗议的脆响。疼得他直翻白眼。
冰冷的手铐直接卡上手腕。
“咔嚓。”齿轮咬死。
两人像拖死狗一样。
架起孙连海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孙连海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
鞋尖拖在地毯上。
“带走。”韩栋冷着脸下令。
走廊里。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孙连海被拖出会议室。
楼下。
县委大院的门口。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老百姓。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今天省里来抓贪官。
孙连海被两个纪委干部架着,走出大楼的旋转门。
刺眼的阳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无力地垂着头。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狗官!吸血鬼!”
“还我们血汗钱!”
烂菜叶、臭鸡蛋、泥巴块。
像暴雨一样从警戒线外飞了过来。
“啪!”
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烂西红柿。狠狠砸在孙连海的额头上。
红色的汁水混着腐烂的果肉。瞬间糊满了他半张脸。
酸臭味直冲鼻腔。
接着是一堆发黄的烂菜帮子。砸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
孙连海被砸得睁不开眼。
他连躲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任由那些污物挂在自己曾经高高在上的西装上。
纪委干部加快了脚步。
一把将他塞进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里。
车门砰地一声关死。把那些咒骂和烂菜叶挡在车外。
二楼。
常委会议室外的走廊。
顾纵站在窗前。
冷眼看着楼下那辆远去的中巴车。
黑色的车尾灯在拐角处闪烁了一下。消失不见。
走廊里静悄悄的。
其他涉案的官员都已经被押走了。
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烟味和汗酸味。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从走廊另一头的书记办公室方向传来。
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不急不缓。
顾纵转过身。
背靠着窗台。
县委书记陈建国。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两鬓的白发似乎比前几天更多了些。
背微微佝偻着。
他走到距离顾纵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建国的眼神很复杂。
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深藏多年的压抑。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缠着几圈白色的棉线。
看得出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陈建国看着顾纵。
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缓缓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