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很旧。边缘磨起了毛边。
陈建国的手在微微发抖。
纸袋的粗糙表面摩擦着他灰色的夹克袖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廊里没有开灯。穿堂风吹过。带着外面没散干净的雨水腥味。
陈建国咽了口干沫。
喉结在松弛的脖颈皮肉里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他把牛皮纸袋往前递了半寸。
悬在半空。
顾纵没有立刻去接。
他靠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低着头。
左手从作训裤侧兜里摸出打火机。
火轮擦了两下。没打着。
大拇指沾了刚才抓孙连海时的冷汗,有点打滑。他在裤腿上蹭了蹭。
第三下。火苗冒出来。
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那根红塔山。
烟叶燃烧发出细碎的滋啦声。
“顾局。”
陈建国声音发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粗重气喘。
“拿着吧。”
他拿着纸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里头。是青莽县这十年的脓疮。”
顾纵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翻滚上升。
他伸出那只布满硬茧的右手。两根手指捏住纸袋的一角。
指腹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纸面上带着陈建国手心里的湿冷汗液。
顾纵单手把纸袋抽了过来。
分量不重。
封口的白棉线绕在两片纸圆盘上。缠得很死。棉线已经有些发黑了。
顾纵把烟咬在嘴角。
大拇指拨开缠绕的死结。一圈一圈绕开。
解开封口。
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复写纸刺鼻的油墨味。直接冲了出来。
顾纵伸手进去。
抽出一叠厚厚的纸页。
最上面是一份带红头的行政审批单。纸张边缘已经发脆泛黄。
左上角的订书钉生了厚厚的一层红锈。
下面压着十几张复印件。还有几张手写的便签。
“天盛集团拿城南那块地皮的原始审批存根。”
陈建国靠在身后的木门上。
双腿有点打软。他顺着门板往下滑了半寸,硬撑着站住。
“里面夹着市里秘书长亲自打招呼的批条复印件。”
顾纵没说话。
单手翻过一页。纸张沙沙作响。
“南郊矿山炸塌那天。”
陈建国牙齿打颤。上下牙床撞击,发出格格的响声。
“安监局出的第一版地质灾害报告。”
老头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也就是真实伤亡数据被孙连海强行扣下的那一版。”
陈建国喘着粗气。眼眶憋得通红。
“我让档案室的小刘。偷偷用复印机留了一份底。”
顾纵的动作停住了。
烟灰在半空断裂。掉在发黄的纸页上。
他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灰末瞬间散开。
“小刘第二天……就出了车祸。”
老头伸手捂住脸。粗糙的掌心揉搓着发红的眼窝。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的哭腔。
“一辆没有车牌的泥头车。直接从他身上压过去的。”
“人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没抢救过来。”
走廊里死寂。
只有顾纵嘴里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怕了。”
陈建国放下手。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流进嘴里。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自我厌恶和羞愧。
“顾纵。我承认。”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个没种的懦夫。”
老头指着脚下的大理石地砖。
“在这个县委大院里。我这个书记。就是个盖章的机器。”
“市里要给林破天开绿灯。孙连海带头冲锋。”
“我只要敢在会上说半个不字。我的下场。比小刘惨十倍。”
陈建国摸遍了身上的几个口袋。想找烟。
找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压瘪的烟盒。
打开一看。空的。
他烦躁地把空盒子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顾纵把手里剩下的半包红塔山扔了过去。
砸在陈建国的胸口。掉在地毯上。
陈建国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掏了两次才抽出一根烟。
塞进嘴里。过滤嘴都咬扁了。
顾纵把打火机扔给他。
陈建国打着火。猛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劣质烟草烟雾直接冲进气管。
“咳咳咳!”
老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狂流。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好不容易缓过气。
陈建国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前三任公安局长。全死了。”
他咬着烟嘴。声音发颤。
“王局长死的那天晚上。就死在离县委大楼不到一条街的暗巷子里。”
“我在办公室加夜班。我听见外面救护车的声音了。”
陈建国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抽搐。
“我没敢下楼。”
老头把烟拿下来。两根手指死死捏着烟管。烟丝都捏断了。
“市里的大领导压着。黑道的刀子逼着。”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拿什么跟他们这群吃人的野兽斗?”
他抬起手。指着顾纵手里那摞纸。
指尖还在哆嗦。
“我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陈建国苦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
“天天盯着废纸篓。一点点搜集这些没人要的碎纸片。”
“别人贪钱。我老陈贪命。”
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我把这些要命的存根。全装在塑料袋里。封死。”
“藏在我老伴骨灰盒底下的暗格里。”
“除了那里。青莽县没有一块干净的地皮能藏得住这些东西。”
顾纵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有节奏。
他没有打断陈建国的话。
这老头是个典型的官场泥鳅。胆小。怕事。喜欢和稀泥。
甚至可以说是这十年黑暗的旁观者和默许者。
但在这座吃人的县城里。他能把这些致命的证据完好无损地保留三年。
每天顶着林破天的眼线。没漏出半点破绽。
这份隐忍和算计。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现在呢。”顾纵低声问。头都没抬。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股压抑了十年的血丝。
“现在。”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狠狠砸在地上。
皮鞋用力碾上去。把烟头碾成一团黑渣。
“你把这青莽县的天。硬生生给捅破了。”
老头指着楼梯口的方向。
“林破天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了。孙连海那个吸血鬼进去了。”
“市纪委的考斯特中巴车。就停在楼下的院子里。”
陈建国喘着粗气。大步走到顾纵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老头身上的烟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我忍了三年了!我装了三年的孙子!”
陈建国唾沫星子乱飞。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跳动。
“现在省里终于肯派人下来了!”
“再不把这些烂账掏出来。我都对不起我这身皮!对不起档案室小刘的那条命!”
顾纵把手里的文件整理齐。
重新塞回破旧的牛皮纸袋里。
纸张边缘卡在袋口。他手指用力,硬塞了进去。
封口的棉线重新绕了两圈。扣死。
在华夏的官场。
光有枪杆子。扫不平这漫天的黑网。
市里的大鳄可以找一百个借口。说他顾纵是暴力执法。说他屈打成招。
甚至可以用程序合法地把案件无限期搁置。
但有了县委书记手里这些盖着公章的行政底根。
这就不是简单的黑帮斗殴了。
这是铁板钉钉的官商勾结。是证据链上最缺失、最致命的一环。
行政审批的源头被这堆破纸锁死了。
市里那个“老板”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洗不干净这些白纸黑字上的猫腻。
顾纵掂了掂手里的牛皮纸袋。
分量很轻。
但里面压着两百条人命的冤屈。压着青莽县十年的血和泪。
“这袋子东西。一旦交到省纪委手里。”
顾纵看着陈建国。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你这个县委书记。至少也得担个严重失察的处分。”
“弄不好。直接提前病退。甚至背上连带责任进局子。”
陈建国惨笑了一声。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一样挤在一起。
“我今年五十九了。”
他拍了拍灰夹克空瘪瘪的口袋。
“只要能把那帮吃人血馒头的畜生送上靶场。”
老头眼里的泪光闪烁。但腰板破天荒地挺直了一回。
“我老陈。明天去街头扫大街都认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
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冻得陈建国打了个寒颤。
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拉链卡住了内衣的线头。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不管了。
顾纵把牛皮纸袋夹在左肋下。
右手把抽完的烟头弹进旁边的金属垃圾桶。
火星撞击铁皮底座。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县委书记。
懦弱过。退缩过。
但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敢把这包催命符交出来。这就够了。
顾纵左手按住纸袋。
右手在作训裤兜里摸了一把。
他看着陈建国。
脸侧黑绿色的迷彩油彩已经有些斑驳。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锋。
“你胆子不大。”
顾纵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粗粝感。
“但记性不错。”
顾纵转身。
战术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宽阔的后背留给陈建国。
他往前走了两步。
没有回头。
带着硝烟味的沙哑嗓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飘散开来。
“这活儿。”
顾纵扬了扬下巴。
“算咱们合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