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他躺了不到一个钟头,眼睛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
他坐了几秒,用力搓了两把脸,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披上,推门出来。
堂屋里没人,奶奶的房门还关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小半锅粥,黏在锅底,他没舀,把锅盖又盖上了。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脚底板碰到门槛上放着的旧布鞋,他愣了一下,弯腰把鞋子正了正,靠墙放好。
那是他爸留下的,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但奶奶一直没扔,每天擦了灰放回原位。
他推门出去。
街上比凌晨热闹了不少。
卖鱼的大姐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塑料箱叠了三层,海水从缝隙里往外渗,拖了一道湿痕。
她看到林向北:“向北,这么早就起来?”
“睡不着,转转。”
“你奶奶药抓了没?”
他脚步没停:“快了。”
他往镇中心走。
老码头镇不大,从头走到尾不到十分钟。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楼全是店铺——杂货铺、渔具店、修船铺,门口堆着缆绳和铁锚。
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味和鱼腥味。
拐过修船铺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当归、黄芪、甘草,还有一味他说不上来名字的苦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从一间窄门里飘出来。
门口的招牌旧得快看不清字了,只隐隐约约能认出一个“王”字和“药”字。
门帘是深蓝色的布帘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林向北在门口站住了。
那股药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喉头一紧。
他想起奶奶上个星期咳了整夜,咳完喘不上气,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胸口,脸憋得通红。
他从外屋倒了杯热水端进去,奶奶接过去喝了半口,放下来,说“没事,老毛病”。
他后来说去抓药,奶奶说“不用,还能撑两天”。
“两天”撑了快半个月。
他站在药铺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又摸到了那五十五块钱。
他攥了攥那几张纸币,把钱从兜里抽出来,捏在手里。
门帘掀开了。
王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六十来岁头顶只剩一圈花白的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到林向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向北?在这站着干啥,进来坐。”
林向北把钱又塞回兜里,没动:“王叔,我奶奶的账……再宽几天。”
王掌柜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不是催你。你奶奶那几副药我都配好了,搁柜台后头呢,啥时候方便啥时候拿。”他把搪瓷杯换到另一只手。
“你奶奶那咳,不能拖,天冷了更重。”
林向北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那药铺的招牌一眼。
小时候他也站在这门口。
那时候他七八岁,他爸还在,他妈也没走。
有一回他发高烧,奶奶背着他来抓药。
他趴在奶奶背上,脸颊贴着她后颈,能摸到她脖子上的骨头,硌得他脸疼。
王掌柜那时候头发还没花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出来,他从奶奶背上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马上缩回去,哭着喊“我不喝我不喝”。
最后还是他爸捏着他的鼻子灌下去的。
他爸那时候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掐着他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眉毛拧着:“喝!不喝你烧傻了怎么办?”他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鼻子被掐住,嘴不由自主张开,一股苦味涌进来,他差点呛出来。
最后喝完了,他爸松开手,拍了拍他头顶:“好样的。”
那碗药多少钱,他爸从来没提过。
从那天起,每天一碗,连着喝了七天。
他爸天天出海,回来满身盐霜,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卷成一卷,塞给奶奶,然后蹲在灶台边啃凉馒头。
“没事,”他爸那时候说,“海给饭吃。”
林向北站在路边,脚底踩着青石板缝里的草。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往前走,拐上了回村的那条土路。
路两边全是农田和荒地,远处能看到海岸线泛着白光。
他一路走到那片海滩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老高了。
潮水退到了最远的地方,裸露出一大片礁石。
他认得那些礁石。
五块一字排开,长满了牡蛎壳和藤壶,日晒雨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坑坑洼洼,踩上去极滑。
从小他就听大人叫那地方“黑牙子”,五块礁石从海里突出来,像五颗烂掉的牙。
他站在沙滩上看了一阵,脑子里跳出来那条短信。
“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青蟹群……”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他没删。
屏幕上那两行字安安静静地待着,发信人那一栏还是那串乱码,他往上划了一下,消息记录里干干净净,连之前其他的短信都翻不出来几条,只有这一条,和运营商的通知。
第三块。
他抬头数了一遍:从左到右,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那块礁石他爬过。
小时候跟泥鳅他们一帮孩子,退潮之后比赛爬礁石,看谁爬得高。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膝盖磕在牡蛎壳上,“嘶啦”一声,裤腿划破一道口子,膝盖上豁开一条血口子。
他低头看膝盖的时候脚滑了,整个人从礁石上滚下来,摔在沙滩上,嘴里灌了一嘴沙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膝盖——裤子上那道旧痕已经磨得发白,里面的疤还在,淡褐色的一小块,摸上去硬硬的。
他蹲在沙滩上,又抬头看了看那块礁石。
“青蟹群……”他自言自语。
“那地方水浅得很,沙子底,青蟹做窝也不在那做。”
他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沙,往回走。
回到家里,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看到他回来,奶奶抬头:“去哪儿了?”
“海边转了转。”
奶奶没追问,低头继续剥豆子,手指已经有些发抖,但动作还是又快又利落。
他进了屋,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
床板被他坐得“嘎吱”一响。
他掏出手机划开,看到那条短信还在,又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八小时后。”
他拉开抽屉找出一块旧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八小时,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是低潮。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条短信说“八小时后”,而下午三点确实就是低潮。
他奶奶讲过,退潮退到最低的时候,南礁石区那片海底是露出来的,那时候走过去能摸到礁石的根。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是蒙的?”他抠了抠手机壳的边缘。
“诈骗短信不至于还帮你算潮汐吧?”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三遍,锁屏又亮屏,亮屏又锁屏,最后“啪”一声扣在桌上,仰面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报纸那卷边的地方又鼓起来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他闭上眼。
满脑子都是那块黑礁石。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去。”
他抓过手机塞进裤兜,弯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快得绊了一下,他拽了拽鞋带又系了一遍。
“扑空就扑空。但要是真有什么……不去,我得后悔一辈子。”
他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奶奶在门口抬起头:“又出去?”
“下午回来。”
他没回头,大步沿着土路往海边走。
海风刮在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咸的。
裤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