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是那天晚上发现的。
他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了一下短信记录,翻到今早收到的那条情报,手指停在屏幕上端“最佳窗口”那四个字上面。
他之前没太注意这几个字,但今天仔细看了才发现,短信的格式变了。
原来的短信只有地点、物种、数量三块。
今天这条在最后面多了一行:“最佳窗口:今晚十时至明晨四时。”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一行读了三遍。
“今晚十时到明早四时”——不是潮汐的退潮时间,也不像他之前理解的“八小时后”那种单点时刻,而是一个时间段。
他翻到之前的短信记录对照了一下,青蟹那条写的是“八小时后”,海螺那条写的是“明早退潮后”,海鳗那条什么都没写。
从格式上看,只有这条明确标出了“窗口”。
他放下手机躺回枕头上,把“窗口”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以前他干活只看潮水,潮退了就下海,潮涨了就收工。
但如果情报给的是一个时间窗口,那意思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货最多,过了这段时间货就少了或者跑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凌晨他没有三点出门。
他等到天擦黑的时候才把泥鳅叫出来,两人骑着铁牛去了另一个点位——一片离镇上更远的海域。
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铁牛的车斗塑料布啪啦啪啦响。
泥鳅从车斗里跳下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晚上这么冷?”
林向北把连体服的拉链拉到顶,头灯按亮,光柱打在面前的滩涂上:“今晚的窗口是十点到凌晨四点,白天来没用。”
泥鳅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晚上九点五十。
“窗口?啥意思?”
“就是这段时间底下有货。过了就没了。”
泥鳅没再问,蹲下去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搓了两下手:“那行,现在就干吧。”
两人戴上头灯,光柱在黑暗的滩涂上交错着晃动。
林向北走在前面带路,泥鳅跟在他侧后方,脚下的沙地比白天硬一些,踩上去的声音更脆,嘎吱嘎吱的。
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两人外套的领口吹得哗哗响,但没人停下来掖领子。
到了地方林向北蹲下来,手掌按在沙面上感觉到不同。
白天的沙是温的,干燥的,夜里却潮得很,沙面底下渗着水,按下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凉意从沙缝里钻出来。
他掏出夹钳往沙面下探了一下,钳口碰到硬东西的触感从手柄传递到掌心,他点了点头:“就在这,挖。”
这一夜两个人干活干到了凌晨三点半。
中间歇了两回,每回歇不到十分钟就又蹲下去了。
夜里干活比白天累,光线全靠头灯照着,视野只有光柱打出的那一圈范围,往外就是黑漆漆一片。
泥鳅的腰酸得直不起来,他撑着膝盖站直了使劲往后仰了几下,然后吐了口气又蹲回去。
凌晨三点四十,两人收工。
车斗里装了两大袋货,比白天那趟还多了小几十斤。
泥鳅坐在车斗里,浑身被海风吹透了,嘴唇发紫,但脸上的笑一直在。
他把手放在防水袋上取暖,袋子里面的货是凉的,但隔着袋子也能感觉到一点点从底下渗上来的潮气。
回去的路上铁牛的大灯照着前面的土路,泥鳅在后座上缩着肩膀,两只手交叉插在袖子里面抱着胳膊,牙齿偶尔磕碰一下发出“嘚嘚”的轻响。
他好几次想问林向北“你怎么知道这个点有货”,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他只是把两只手从袖管里伸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指头,然后重新插回袖子里。
从那天起,两人的作息彻底颠倒了。
白天补觉,晚上出门。
泥鳅在他家门口放了张折叠床,白天林向北睡里屋,他睡堂屋,傍晚起来吃顿热饭,然后收拾装备骑铁牛出发。
两人每天傍晚出门的时候,村里的路灯刚亮起来,他们骑着铁牛突突突地从巷子里穿过去,车斗里的塑料布哗哗作响,泥鳅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缩着脖子,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村里人吃完饭在门口乘凉,看到他们从巷口经过,有几个人端着的碗停了一下,目光追着铁牛的车尾灯一路看到巷口,直到灯光消失在黑暗里,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
“那个向北,又出去了?”一个端着饭碗的老头侧头问旁边的人。
“天天晚上出去,天亮了回来。也不知道在搞啥。”
“你看到他车斗里装啥了没有?”
“大半夜谁看得清。”
旁边有个中年女人插了一句嘴:“李秋生也跟着他,俩人都天天晚上往外跑,白天见不着人影。”
几个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目光朝着巷口的方向又看了看。
铁牛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剩巷子尽头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