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伟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扎在车间里,焊了又焊,车了又车。
可工坊这一摊子技术,不能跟着他这个人一起退下来。
以前都是师傅带徒弟,口传心授,手把手教。真要是哪天他不行了,很多经验、窍门、注意事项,岂不是就断了?
其实陆晨阳和林小北已经能独立负责工坊的大部分日常生产了。
车床、焊接、零件加工,都能上手,有时候还能自己设计一些简单的工装夹具。但那是针对目前在做的一些东西,就算如此一些细节上还是不如老师傅。
赵宏伟看到陆晨阳淬一批小件,火候看着差不多,出炉一量,硬度过了,一件毛坯废了。搁在之前,这不算大事,重做就是。可赵宏伟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这火色,你觉得行?”
陆晨阳说:“跟您上回淬那批比,差不多。”
“差不多?”赵宏伟把废件拿在手里掂了掂:“差的那一点,性能就差一大截。也怪我自己也没说透,我是凭手感,要是哪天我躺下了呢?”
陆晨阳不吭声了。
林小北也是,在加工一批弹壳底缘的时候,车床的进给量调快了零点一毫米,结果那一批弹壳全部报废,损失了将近两天的工时。
赵宏伟没有骂他,只是让他把那批废品摆在工坊的角落里,每天看一遍。
“犯错不要紧。”赵宏伟说:“但要记住这个错。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活,先想一遍上次是怎么错的。”
可这样教还是不行。赵宏伟在工坊里坐了整整一下午。然后他让林小北找来一沓厚纸、一瓶墨水,开始写。
他就坐在工坊靠里面避风的角落。桌上摆上绘图板、卡尺、各式各样的图纸。 他要把工坊里所有核心的技术,全部整理成书面手册。
最先整理的是子弹复装工艺。
从弹壳挑选、整形、到发射药称量、压装、到底火安装、密封、成品检验。
每一步,他都写得极其详细。
用多少克发射药,误差不能超过多少毫克;压装的时候压几次,每次多大力度;什么样的弹壳可以复用,什么样的必须报废。
以前这些都是他嘴里说,现在他一笔一划写在纸上,配上手绘的示意图。
他又写枪械的保养步骤、拆装顺序、每一步的公差,钻杆的转速和进给,淬火的火色怎么认。
他用文字描述颜色,从樱桃红写到橘黄,写完又觉得不踏实,让陆晨阳按他说的把不同火候的试件各淬一根,摆在窗台上,写上温度,实物配文字。
“这东西就是你们的操作学习手册。”他跟几人说:“是大家的作业要点。你们再誊抄一遍,人手一册。抄完轮流讲给我听,讲错了,重来。”
手册的头一个用场来得很快。
钻床上一根主轴的压盖螺栓咬死了,搁在从前,这种活得等赵宏伟来。
那回老头儿不在,陆晨阳翻开附录的公差表,照着里面写的加了渗透油、等了半个钟头、换细牙杆匀劲退,退下来了,丝口没伤。他把过程记在本子上,自己学习,也给其他人讲。
赵宏伟写的内容越来越多,枪械维修、焊接工艺、土木结构的受力要点、甚至还有和张明他们的配合、安全规范,只要是他能想到的都写了进去。
赵宏伟一点点写,慢慢整理。厚厚的一本手册,一天比一天厚。
写累了,他就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到车间中间,看陆晨阳开车床,看林小北校枪。
看着两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干活的样子,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迟早有彻底干不动的一天。可只要这些手艺、这些规程、这些知识,能写在纸上,留在这工坊里,就算他哪天不在了,这些东西还能接着传下去。 植物园的根,就不会断。
赵宏伟的动作,慢慢传到了各个岗位。
曾萌知道了,回屋翻出自己的记录本,跟谭宗敏商量要不要也搞一搞类似的手册。
“我们这个医疗哪有这么容易,稍有不慎就是出人命的事。”谭宗敏不同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记不记得,开国之初可是有《赤脚医生手册》的。为的就是应急,并且培训农村的那些医生。”曾萌态度很坚决。
于是二人商量了一晚上,也立了个册子《医疗室处置常规》。
什么清创几步、换药几查、哪种药开封几天作废、发烧到哪一步必须叫醒谁。
段岚领了誊抄的活,抄到第三页说了句公道话:“工坊有手册,厨房有火候本,听说老王叔也在带人搞农业手册。咱们这本也该立了。往后谁值班都能按页接手,不用再半夜翻人来问。”
传帮带三个字,就这么从一个工坊,长成了整个植物园的规矩。
传承的延续没让李申高兴几天,老蒋就来汇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老蒋是在巡大棚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每天早上他照例蹲在垄沟边摸土温,手指插进土里的触感比往常干硬。
他抽出手,捏了捏指缝里的土,土粒松散,没有黏性。他又走到大棚另一头,蹲下来摸了一遍。同样的感觉。土在变干。
他站起来,走出大棚,沿着灌溉渠往前走。
渠里的水比上个月浅了一截,水面离渠底不到十公分,流速也慢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流动。他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搅了搅水,冰凉刺骨,指头瞬间就麻了。
他缩回手,甩了甩,站起来继续走。走到主渠汇入菜地的地方,水更浅了,有一段已经能看到渠底的碎石。
他又去了水的源头,那条穿过植物园的小河。
这条河从西北边山里下来,一年四季没断过流。现在肉眼可见水位往下掉,河心的水线退出去一米多,两岸露出湿黑的滩泥。
园里的水用量,其实大家都清楚。
六十来口人,吃喝洗漱一天得两吨往上,这不过是少数。真正用水大户是,植物园里的地,是基础建设,是工业生产。
因此,河边那个水塔已经升级过一次,换了更大的水箱,升级了功率更高的水泵。就连前置的澄清池都挖大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