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申处理其他事情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钱立人。
要说能说会道,会察言观色,会顺毛捋,没人比得上钱立人。以前他觉得这就是耍嘴皮子,没用。现说不定嘴皮子有用。
他把钱立人叫过来。
钱立人刚从挖井的工地上下来,手上还沾着泥,听见李申叫他,心里七上八下。 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李哥,那个方案,我没本事做出落地能实施的办法。不过我会努力的,平日的劳动也很卖力。”
“不是这个事情。”李申给他倒了杯热水,把情况说了说。
“......就是这么回事。消防队那边有个队员,心里受了点刺激,睡不好,值岗容易过激。你过去,跟他聊聊。不用讲大道理,就陪他说说话,聊聊家常,慢慢疏导疏导。”
钱立人愣了好半天。他没想到李申会找他干这个。
这不就来活儿了吗?
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要是做不好怎么办?
“李哥,这......我能行吗?我也没干过这个。”
“你试试吧。”李申也是没有办法:“你会说话,知道人家想听什么。别讲大道理,别训人。就聊天。做不好我也不怪你。”
钱立人抿了抿嘴,重重地点了点头:“哎。我试试。李哥你信得过我,我就尽力。”
第二天,钱立人就找到崔凯,不是在医疗室,是在一个墙角。
那崔凯见了钱立人,有点局促,也有点抵触。
钱立人没上来就聊事儿。
就蹲在墙根,跟他一起晒太阳,递给他一根烟。
“抽烟吗?”
“谢谢。”崔凯接过,钱立人给他点上。
“以前干什么的?灾变前。”钱立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修车的。”
“这么年轻的技工呀,修什么车?”
“还是学徒,什么车都修。卡车、面包车、小轿车,都修。”
钱立人点了点头。
“手艺活。累。”
“嗯。其实主要是洗车,很少的时间能和师傅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立人开始尝试:“崔凯,问你个事。你们消防队夜里的口令,多久换一回?”
崔凯愣了一下:“没有口令。”
“那就是看到野狗,以为是坏人,就直接开枪?”
“记不大清。”崔凯的声音哑着:“看到那影子直着就过来了,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钱立人也不问“以为”后头是什么。他等了一会儿,自己又说:“那晚缺口破了,你们死了四个弟兄。你前头倒下的那几个,你都是看着倒的。”
崔凯的头低下去,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背回来的那一个,是你背的吧。”
崔凯的肩膀抖了一下。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是我。他的枪我先抱着跑的。跑一半我想起来,人还在后头躺着......”
又是陷入沉默。
钱立人又再开口:“刚灾变那阵,我夜里一听见动静就抄家伙。有次老鼠碰倒了垃圾桶,我差点把房子都拆了。”
崔凯抬眼看了他一眼。
钱立人笑了笑:“那时候我跟你说,我连觉都不敢睡。就怕行尸冲进来。后来慢慢的,才好点。”
话没再说那晚的战斗,就慢慢聊着以前的一些事。
只要是崔凯说,钱立人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不说“你别害怕”,“没事的”。
就说“换我我也慌”,“搁谁都得这样”。
最后崔凯说了一句:“值岗开枪那天,知道是野狗,可就是忍不住,手指自己就扣扳机了。”
两人一直聊了半天。
到了中午,钱立人都要喊聊不动了:“走,先吃饭去。”
崔凯站起来:“钱哥,以前我觉得......你们植物园的人,都挺,挺了不起的。没想到你这么......”
“哈哈,怂吗?”钱立人拍了拍他胳膊。
后来两人又聊了几次。
崔凯也不能一直待在植物园,还是返回了消防队。
龙文岩给的反应是慢慢好多了。
至少值岗的时候,不会听见点动静就开枪了。夜里还是会醒,但少多了。
曾萌知道后还是给出了中肯的意见:“现在也不能说根治,这本来就是个长久的事儿,不是一两次疏导就成的。但好歹好多了。钱立人......还真有一套。那个崔凯有反复的时候,到时还让钱立人去。”
李申点了点头。
他再一次觉得,钱立人有毛病,眼高手低,爱投机,可他也有他的用处。
李申告诫自己,这人啊,没有没用的,就看放对地方,而知人善用是需要他长久学习的一门技能。
钱倩这半个月总往医疗室跑。问段岚药柜的存量,问谭宗敏青霉素的批产,问的全是正经事,问完就走。段岚私下跟曾萌提过一句:“钱姐这阵子,学得比谁都狠。”
曾萌知道那不是狠,那是怕。当娘的怕。
钱倩抱小安来玻璃温室,是个晌午。
温室里比外面暖和。曾萌在角落里围了一小块地,种了一些草药。
本来在园区内是有曾萌的一片药田的,曾萌不放心,又在温室里再开了一小块留种的地方。
薄荷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凑近了能闻到清凉的香味。艾草灰扑扑的,一股子冲鼻子的清气。畦角埋了紫苏的根,还没动静。曾萌每天浇水保持湿度,等着开春。
钱倩在薄荷旁边坐下来,把又大了一些的小安抱在怀里。
小安醒了,眼睛睁着,黑亮亮的,眼珠跟着薄荷的叶尖转。钱倩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萌姐。”钱倩看到曾萌正在给苗松土,轻喊了一声。
曾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笑:“怎么抱过来了?今天不忙啊?”
“刚忙完,该休息了。”钱倩笑着:“孩子老在屋里闷着也不好,带她出来透透气。看看这绿的。”
“对,是要多一些户外活动。”曾萌扯下一片薄荷叶,逗弄着小安:“薄荷提神,风热头疼用它。艾草是个宝,冬夏都有用。紫苏我埋了根,开春能发。这一畦,是给全园人备着的,更是给孩子们的。”
钱倩伸手碰了碰薄荷的叶尖,手指上沾了点凉意和香气。她话在嘴里转了两天了,这时候问出来,声音不高:“曾大夫,要是孩子生病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