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到长河武馆门前,院里便传来一声齐喝。
十几个弟子同时收拳,脚下扬起一层薄灰。高诚快步去通报,片刻后又迎回来,侧身请两人下车。
裴青黛扶着车沿落地,先看了看从院门通往内堂的路。
青砖铺得平,阶沿也低,几处转角却额外添了木栏。练拳的弟子来回经过,谁也用不上那些扶手,栏杆靠内的一段反倒磨得光亮。
她目光停了一息,随谢衡往里走。
内堂门前坐着一名宽肩男人,年过四旬,面容有些清瘦,腰背却挺得很直。一根乌木杖立在手边,他抬眼看向院中,两个刚要说笑的弟子便自觉站好了。
梁振山。
见客人进来,他右手按住椅侧,身子向前一倾。
膝头忽然僵住。
高诚已经伸出手,显然做惯了这个动作。梁振山看了他一眼,手指还压在椅上,唇边先有了一点笑。
“让二位见笑了。”
“馆主坐着。”谢衡停在近处,“若每位医者上门,都先劳您起来一趟,我们倒给您添病了。”
梁振山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好,这个礼先欠着。腿好了,梁某再补。”
他慢慢坐回去,高诚的手却没立即收,等人靠稳,才退到一旁。
谢衡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走到椅边,先与梁振山见过礼。
内堂还有两人等着。
副馆主韩岳是梁振山的师弟,眉心锁得深;另一位灰衣医者名叫唐柏,常年替馆中弟子诊治跌打伤,身旁药箱上还压着一叠旧方。
唐柏将纸递过来,开口便说病。
“伤后三年,我一直在看。能让疼痛缓些,起坐行走仍得借力。”
谢衡接过,坐到亮处翻看。
最初是演武时伤了膝,红肿、急痛早已过去。如今能屈能伸,扶杖也能挪几步,偏偏一承住身子,膝里便疼得发软。
“后来重新练过腿?”
梁振山点头,手掌在杖柄上摩挲了一下。
“练过。我想着练武的人,这点疼总熬得过去。”
“结果呢?”
“越练越站不稳。唐先生叫停,我才歇了。”
唐柏在旁补道:“他的劲大,疼时又肯忍。我怕他把旧损再扯重,一直没敢让他恢复腿功。”
谢衡听完,请梁振山将伤腿放到便于察看的位置,由高诚在旁照应,自己先查膝周,再问疼痛与发软各在什么时候。
梁振山答得清楚。
有一处,平放时只觉僵,微屈时也还忍得,可一想撑起身子,里面便突然绷住,疼与无力接连上来。
韩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谢先生,这些从前也问过。旧方我们留了一叠,药换了几回,师兄还是离不开拐。”
他看了一眼谢衡手里的纸。
“这回,可还要寻更贵的药?”
“先别忙着加药钱。”
谢衡抬头看他,语气平静。
“疼能缓,力却接不上,得先弄清卡在何处。唐先生,方才说的那个动作,再请馆主轻轻做一回。”
唐柏应下,向梁振山说明。
谢衡靠近些,凝神看着。
天医之眼下,膝部气机的深浅逐渐分明。表层旧伤已有恢复,深处却留着一处紧结,静时不甚显眼,一到屈伸承力,便扯住周围筋络。
梁振山稍稍用力,眉心立即一拧。
“这里——”
“停。”
谢衡及时叫住,高诚将人护稳。
那处旧结随牵动清楚显出,连带着附近气血的滞涩,也有了可辨的走向。谢衡又核过两处,才让梁振山把腿重新安顿好。
韩岳向前挪了半步,想问,唐柏却先抬起头。
“你也看到这处一用力就紧了?”
“看到了。骨形尚能支撑,深处这段牵扯却始终留着。他为了避痛,又总把力偏向另一边,时间一长,这条腿更不敢使劲。”
唐柏眉头动了动。
“我便是怕这个,才拦着他踢桩。”
“拦得对。”
谢衡把旧方交回他手中。
“前面缓痛、护住旧伤,都有用。眼下要接着往里看,把这处牵扯理顺。”
唐柏低头看了一眼方纸,再抬眼时,神情缓和了许多。
“你还想知道什么。”
韩岳看着两人,声音也压下去些。
“松开这里,人就能走了?”
“还要看腿能不能重新承力。”谢衡转向梁振山,“先求独立起坐、平地缓行,能稳住,再谈往后恢复。馆主若想着今日治完就回去踢桩,我可不敢应。”
梁振山的手指在杖柄上扣了一下。
院外又响起练拳的齐喝,他侧头望了一眼,目光在几个弟子身上停了停。
“从前,我看他们起脚,总嫌慢。”
他收回目光,唇边有些自嘲。
“如今只求从这张椅子上起来,不必回回叫高诚过来。”
高诚低下头,捏着椅背的手紧了紧。
韩岳张口想说什么,梁振山却已经看向谢衡。
“能走便好。至于腿功,我等得起。”
裴青黛这时取出拜帖。
她一直坐在侧边听,起身时将衣带拢到腕侧,免得扫过案上纸张。袖边暗纹映着窗光,细致,却不张扬。她把帖子放到梁振山能看清的位置,声音也清楚。
“那五百两的事,便照馆主方才这句话来说。”
韩岳眉心一动:“裴掌柜……”
“我还没向您收银子。”
她抬眼看他,唇边略带笑意,先把他那半句挡了回去。
“帖上写治愈,可日常起坐行走,与重拾从前的腿功,所求差得远。今日说清,后面才好照着看。”
韩岳被她说得面上一热,梁振山却先笑了。
“裴掌柜想得周全。”
他将帖子往面前移近,亲自道:“五百两,我求的是不用杖,自己起、自己走。还能不能练到从前,另说。诊资照付,谢金等到说定的结果再给。”
裴青黛点头,把这几句记在帖旁。
“这样就明白了。”
谢衡看了妻子一眼。
她已经收起笔,转头向他轻轻颔首,仿佛只是在说:这一头定妥了,余下看你的。
韩岳沉默片刻,终于向两人拱手。
“方才我话急了些。三年来,师兄听过不少好话,来时说有法子,末了总只剩一句慢慢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梁振山手掌压着杖柄,没替师弟解围,也没责备。
谢衡将病历合好。
“那今日我就不说好话了。等腿有好转再说。”
韩岳望着他,终于点头,转身去安排静室。
内堂旁的亮室很快收拾出来。梁振山在高诚等人照应下安置妥当,唐柏带着旧案与药箱留下。韩岳将外面的路腾开,又叫弟子各归各处。
几名听说神医到了的弟子还想探头,被拦在门外。
“高诚留着照应。其余人先去忙,别叫馆主一边诊治,一边还得分神。”
弟子们也不好再挤,纷纷退开。
屋里安静下来。
梁振山坐在椅中,手杖仍在掌边。周围少了那些熟悉又年轻的目光,他望着自己的膝,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谢先生,这条腿,真还有得治?”
谢衡将针匣放稳,重新看向那处深藏的旧结。
体内初生的医气向指端聚来,细细一缕,温热而清楚。
“筋骨还在,路就还在。”
他抬眼,迎住梁振山的目光。
“你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