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脚碰到砖面,轻轻一响。
梁振山把它靠在椅旁,手指在握柄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高诚随即往前挪了半步,两手已经抬起。
梁振山看他一眼。
“还没站,你急什么?”
“弟子在这儿守着。”
高诚把手放到椅背上,说什么也不肯再退。梁振山笑了笑,任他留着,转头望向谢衡。
谢衡先让他坐稳,将伤腿安置好,又请唐柏指出方才牵扯最明显的位置。
“静着不大显,稍一承力,这里便紧。”唐柏指给他看,“疼起来,馆主总往另一侧偏。”
谢衡依着所指重新核过。
表层的旧伤已经养得差不多,深处那段紧结却藏得很深。膝稍屈时还看不真切,到了原先受力的位置,周围筋络一收,那份滞涩才清楚起来。
他把这几处变化记在心里,伸手取针。
梁振山腰背挺着,坐得一动不动,倒是高诚掌心出了汗,贴在椅背上,留下两道浅浅湿痕。
“先生只管下手。”梁振山道,“我年轻时也挨过不少针,这点疼,忍得住。”
谢衡抬眼。
“我倒怕您忍着不肯喊。酸、胀、疼,哪里有变化,便告诉我。”
梁振山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听先生的。”
唐柏将近处用物备齐,退到便于照应的一侧。门外练拳的声音隔着屋墙传进来,低了一层,屋中几人的呼吸便显得清楚。
谢衡落针,先调缓旧伤周围的紧势。
待局部紧涩稍缓,他才凝神,将那缕初生的医道真气收向指端。
温热很细,到了旧损附近,便遇上一股迟滞。谢衡循着天医之眼所见的方向一点点探去,每有新的变化,都要停一息,等周围气机跟上,再往前续。
初次将医气用于患者,传回的牵扯一深一浅,比在自己掌心聚拢难控得多。他把每一分余力都留在当下,分不出心神去顾别处。
谢衡的手越来越稳,呼吸也压得绵长。
额边却渐渐沁出了汗。
唐柏看见,原本要问的话到了唇边,又收了回去。他把身旁药箱挪开一点,给谢衡留足地方,目光仍守在馆主伤腿与面色之间。
梁振山先感觉到一阵温热。
很浅,停在旧伤深处,过了片刻,才沿着那处长年紧住的地方散开。原本一动便冷涩发僵的膝,忽然有了他许久不曾觉到的变化。
他的手指在椅侧收紧。
谢衡看见了。
“哪里不舒服?”
“这里酸。”
梁振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有些异样。
“往下走……到脚底了。”
“腿先别使力。”
谢衡话音很轻,指下的那份变化却已清清楚楚。
反复牵住膝部的旧结,松动了一点。
周围气机仍涩,却终于不再处处挤在原来的窄处。他顺势守住这点余地,停了片刻,确认没有再迅速收紧,才将余下的医气收回。
够了。
谢衡额上一滴汗滑到鬓边,背后的衣料也已微湿。手指松下来时,才觉出这一小段处置费了多少心神。
梁振山还在看自己的膝。
那阵酸热留了一会儿,慢慢淡去。他很想试一试,手扶着椅边,目光却先来找谢衡。
“如今可以动?”
“轻轻屈伸,到方才难受的地方便停。”
高诚立刻站到侧后,留着能及时护住人的位置。
梁振山一点点动了伤腿。
到了熟悉的位置,他习惯性停住,眉心已经准备皱起来,等了一息,那阵将要绞紧的牵痛却没有照旧追来。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又试了一下。
“唐先生。”
只叫了个名字,声音便与方才不同。
唐柏已经俯下身去,沿原先的位置重新检查。他请梁振山照刚才的轻微动作再做一回,眼睛盯着膝周,指下也始终留意着那段筋络。
高诚站在旁边,连问话都忘了。
过了一会儿,唐柏抬起头。
“过去到了这里,立刻就会牵住。”
他又看了一眼患者的腿,才转向谢衡。
“这一回,确实比先前顺。你把深处那段松开了?”
“松开一部分,先看能不能留住。”
谢衡将暂时不用的器具收好。梁振山听到这里,手已撑住椅侧,腰背向前一倾。
谢衡抬手。
“馆主,先歇。”
“我觉着腿轻了。”
梁振山话出口,才看见谢衡鬓边的汗,身子又慢慢靠了回去。
谢衡道:“活动顺了,还要看看承不承得住力。您这一急,我方才那几处变化又得从头查。”
梁振山低低笑了一声,手离开椅侧。
“是我心急。先生说什么时候试,便什么时候试。”
话说得稳,眼睛却仍落在脚上,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韩岳在外面听见声音,问过一句,得到允许才进门。
他先看兄长,再看唐柏。
“如何?”
唐柏把刚才所见说得简短。
“旧伤屈伸有了余地,原先最紧的那处也缓了。眼下还没承重,能不能自己站稳,得接着看。”
韩岳听完,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半晌才点了下头。
“我在外面候着。缺什么,叫一声。”
高诚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问:“师父,您真觉着轻了?”
梁振山抬眼望他,唇角先扬起来,随后才有了笑声。
“自己这条腿,我还不知道么?”
高诚也跟着咧开嘴,忙把眼睛往别处挪了挪。
谢衡复看患者状态,将这次变化记清。
【旧伤筋络松解,关节活动与不适改善。】
【获得医道点:一百八十。】
【当前医道点:二千一百九十。】
提示收去,他放下笔,正想取布净手,门边一只水盏先放到了案上。
裴青黛抬眼看他,目光在汗湿的鬓角停了一下。
“先坐一会儿。”
谢衡点头,接过温水。
“是得缓缓。”
她向高诚示意近旁那张椅子,梁振山也已经开口:“搬过来,别让先生站着歇。”
高诚连忙挪好。
谢衡坐下,喝过两口,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松开些。
裴青黛退到门侧,叫几名探头的弟子往廊下让让。风口空出来,屋里的闷意散了,谢衡呼吸也舒展了一点。
她这才回过头。
“还有什么要的?”
“没事。”
谢衡看向她,笑意很淡。她也没多问,抬手理好袖边,留在门口与韩岳说明后面需要的清静。
梁振山望着两人,过了一会儿,对谢衡道:“为这条腿,先生费心了。”
“既来,就得好好看。”
谢衡将杯子放好,歇过一阵,等气息恢复,才重新回到椅旁。
唐柏还在守着。两人再把先前那几个动作核过,确认松开的地方仍留着余地,局部活动也没有退回原样。
谢衡的目光终于移向了手杖。
梁振山随之低头。
乌木杖还靠在椅旁,握柄上那层深亮的光,是三年里一次次借力磨出来的。他的手朝那边动了动,最终停在膝侧。
“现在,能试一回了?”
谢衡看过地面,又向高诚示意。
“你在旁边护着,只护,不替馆主使力。”
高诚站好,脸上的笑意收住,神情比方才还认真。
谢衡这才望向梁振山。
“我们看看,这条腿能不能自己接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