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年问完那句话,没有等沈照夜回答。他就把旧船牌翻过来,用指甲抠开边缘一层泡胀的木皮。
木皮下藏着一张薄纸。
纸被海水泡过,又被油蜡封过,边角发黄,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周鹤年没有全展开,只让月光照到右下角。
那里有一点浅浅的墨痕。
像半片竹叶,又像一只斜着的眼睛。
沈照夜屏住了呼吸。
“哪来的?”
周鹤年把旧木牌往灯下推了半寸。
“认得?”
沈照夜伸手要拿。
周鹤年闪身避开。
“先说你认不认得。”
沈照夜盯着那一点墨痕。
“沈家医馆验真药的暗记。”
他的指腹悬在纸边,没敢碰上去,连呼吸都轻了些。
这记号不是外人能懂的印章,也不是商号货戳。许问川教他认药时说过,江南药路杂,贵药易换,沈家替熟人验过真货后,会在药单角上点这个暗记。
这枚暗记只替药的真假作保。
沈照夜七岁时第一次描过这个记号,手太软,描成了一只歪虫,被许问川拿药尺敲了三下脑门。
后来他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周鹤年这才把纸展开了一半。
纸上写着黄连、白及、甘草、苏木和冰片。
字迹旧了,墨色却很稳。每一味后面都有成色和斤两,黄连写“川连上等,断面金黄,苦香不霉”,白及写“片整,胶足,无虫”。这些话普通账房写不出来,分明是懂药的人随手记下的验语。
沈照夜的捏得自己的指节发白。
“这是沈家的单子。”
“是沈家的眼睛。”周鹤年道。
沈照夜抬头。
“沈家不走私。”
“我没说沈家走私。”
“那这张单子为什么在你手里?”
周鹤年把纸按在旧船牌上,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有人借过沈家的眼睛。”
底舱外,林七帆咳了一声,又很快停住。不是示警,更像提醒他们声音太重。
沈照夜把牙关合紧。
周鹤年道:“好药要往外卖,总得有人验。陆记这种商号,明面做药材,暗里夹带私货。真黄连、真白及、真冰片给谁看?给懂药的人看。看过之后,货上路,单子上有沈家的暗记,买货的人就信。”
“沈家只负责验药,别的不知。”
“我知道。”
周鹤年看着他。
“所以才说,是借。”
他用指甲点了点药单边角。
“这种暗记,商号拿去给买主看,买主就敢付钱。水师拿去给仓口看,仓口就敢收账。真货过眼时,记号是真的,等货上了船,换成什么,就未必还是你沈家的事。”
沈照夜喉间发紧。
周鹤年继续道:“一张药单通常不止一份。商号留一份,买主留一份,押货人手里还会有一份残记,防着货到码头被人赖账。我手里这张,就是残记。”
“哪一年?”
周鹤年报了一个年份。
沈照夜算了一下。
那年他还在医馆替许问川分拣川连。有人送来三箱黄连,请沈家验成色,师父只收了验药钱,没有留客吃茶。那日许问川回来后洗了很久的手,说海边来的药,钱味比药味重。
他那时听不懂,现在懂了。
沈照夜猛地吸了一口气。
医馆被封那日,樟木药箱暗格里搜出的假海图、密信、银票一直堵在他心里。那时他只知道是栽赃。
可栽赃也有方向。
为什么是海图?
为什么是通海贼?
为什么不是杀人、不是偷税、不是私藏禁书?
那张假海图的纸太新,折痕太浅,蜡封压得太工整,像急着让人一眼看见。图上水路画得像模像样,却少了暗礁、潮口和灯号,分明是摆给公堂看的。
给那些只需要一个罪名的人看的。
周鹤年用那张旧药单,把乱草下的一条线挑了出来。
沈照夜低声道:“军医所的账,也写着黄连、白及、甘草。”
“对。”
“可柜里是霉药。”
“对。”
“夜船上裂开的箱子,也是陆记。”
“对。”
“好药走了,烂药进营。”
“对。”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进底舱黑水里。
沈照夜看着药单上的验语。
“这张单子上的药,本该进哪?”
周鹤年道:“账上写的是海防军需。”
“实际呢?”
“上了船。”
“谁签的?”
周鹤年沉默。
沈照夜看着他。
“陆廷章?”
“我说过,他一个人吃不完整条海。”
“但岸上这一截能闭嘴的人是他。”
周鹤年没有反驳。
底舱里潮气更重了。
沈照夜忽然想起陆廷章在医馆前那副温和面孔。
只要承认被人胁迫,就能保命。这句话是要诱他亲口承认自己和海路有牵连。
只要他认了,沈家验药暗记、医馆药路、假海图、夜救伤者,全都能被钉在一处。
他若不认,立刻就被栽赃送到海防营。
这里有烂药,有疫病,有烧尸坑,有一张张可以重抄的账。
一个会认药、会看破调包的人,死在这里最干净。
而且不必脏任何人的手。
沈照夜若死在押送路上,案子还会被人记一笔。如果死在海防营,账上只需写因为疫病、或者坠船、夜役失足,或流犯畏罪互殴。江南医馆那点旧名声传不到海边,许问川的尸骨也不会爬起来替他喊冤。
陆廷章甚至不必再提起沈照夜这个名字。
一个流犯进了海防营,就已经先埋了一半。
沈照夜把那张纸的边角压住。
“所以我不是被判来服役。”
周鹤年道:“判书上是。”
“实际是灭口。”
周鹤年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比点头更冷。
流放可以去很多地方,矿山、驿站、盐场、边堡。
为什么偏偏是海防营?
偏偏是有陆记药袋、有烂药账、有烧尸坑、有夜船入港的这座营。
这里不需要杀手。发一碗退热汤,写一笔疫病的消耗,或者夜里把人拖去焚尸坑,就能让一个流犯从人头册上消失。
懂药的人死在这里,死因也会被药账吃掉。
沈照夜又问:“我夜里救的那个人,也知道这条路?”
周鹤年把旧药单折回去。
“他手里有些边角。”
“他是谁?”
“现在不能说。”
“你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能说?”
周鹤年抬起眼。
“因为你知道名字,就会把所有事往他身上扣。你会想找他,想问清楚,想证明自己救的不是反贼。”
沈照夜盯着那张薄纸,张了张嘴,没有辩驳。
周鹤年继续道:“可你现在连这艘废船都走不出去。知道太多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沈照夜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底舱里像刀背擦过木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医馆被封那日,师父被拖走那日,门匾被摘下那日。
那个只信医者救人的沈照夜,已经死在了公堂上。
剩下这副皮囊,在海防营的霉药味里睁着眼。
他把陆记残布、旧药单的暗记、夜船的硝石味和假海图的折痕一件件摆进心里。
不是求生。
不只是求生。
他要知道谁借沈家的名义走私药,谁把真药换成烂药,谁用救人给他定罪,谁把他送来这座海防营等死。
周鹤年似乎看出了他的念头。
“别急着发誓。”
沈照夜道:“我不发誓。”
“那你想做什么?”
“查。”
“查到谁?”
“查到谁算谁。”
周鹤年看了他很久。
“好。”
他把旧药单塞回旧船牌夹层,又用指腹点了点沈照夜的袖口。
“证据不只藏在身上。见过它的人,也是一处藏法。”
周鹤年抹掉船板上代表药仓的炭点,黑灰很快盖住了那道旧痕。
“营里没有公堂,别拿真话换命。你如果真想查,就先记住它原来连着哪座码头、哪扇仓门。”
他又把通往水口的炭线一掌擦散,只留下最外侧一粒黑点。
“海路不会单走一条。你扯动这里,海那头的人总会先动。”
林七帆在外头压着声音道:“有人来了。”
周鹤年把旧船牌塞回底舱烂木下,提起脏水桶。
沈照夜把袖口压平。
两人钻出废船时,船厂那边果然有火光晃动。马军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正催老杂役搜后棚,说夜里少了一包坏药袋,要查谁动过。
林七帆蹲在缆绳堆旁,装作打盹。
沈照夜经过他身边时,林七帆闭着眼低声道:“旧军医所那边也亮灯了。你们要回去,就得快些。”
周鹤年走得仍慢,像一个腰背坏掉的老流犯。
沈照夜跟在后面,心里却比来时清醒得多。他们刚绕回旧军医所后墙,前面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像有人撞翻了水缸。
紧接着,是营丁的骂声。
“站住!”
“小哑巴,东西交出来!”
一道瘦小身影从药房侧门冲出来,满身泥水,头发散在脸上。她跑得踉跄,肩上有血,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老杂役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提着木棍。
“拦住她!她偷了海仓里的东西!”
那身影一头撞进军医所。
沈照夜本能地伸手扶住了那道身影。是个十五六岁的哑女,眼睛黑得惊人,唇角破了,喉咙里只能挤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呼呼的喘气声。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卷油布。
油布边缘被血浸透,滴在沈照夜手背上,血还是热的。
外头营丁追到门口。
“把她交出来!”
哑女却像没听见,只盯着沈照夜袖口那一点没压严的陆记残布。
下一瞬,她把染血油布往沈照夜怀里一塞,双手飞快比划。
沈照夜看不懂,但周鹤年看了脸色骤变。
“她说,图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