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丁的刀鞘先撞上门框。
“把人交出来!”
旧军医所里灯火一晃,少女缩在沈照夜身后,喉间只有因为过度惊慌破碎的气声。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住沈照夜的袖口,另一只手还压在怀里。
染血的油布已经被她塞过来一半。
血顺着油布边缘往下滴,滴在地上,混着旧军医所的地上的脏水,颜色暗得发黑。
老杂役提着木棍追到门边,喘得脸都青了。
“她偷了海仓的东西!马先生说了,抓到就绑去仓门口!”
两个营丁一前一后的堵住了门。
后面还有人举着火把,火光照到少女脸上。她唇角裂着,右肩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头发糊在脸颊上,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惊慌,但还死死盯着沈照夜袖口那点陆记残布。
马军医从人后走进来。
他先看少女,再看沈照夜。
“又是你。”
沈照夜把少女往身后挡了半步。
“她在流血,受了不轻的伤。”
“偷海仓的东西,被抓时擦破点皮,算不得病人。”
“肩上擦破点皮,能把半幅衣襟染红了?”
马军医脸色瞬间冷下来。
营丁喝道:“少废话!人和东西都交出来!”
她听见“东西”两个字,整个人一抖,手立刻往怀里缩。她张嘴,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人堵住的破风箱。
沈照夜看见她颈侧有一道旧疤。
疤很细,从喉侧斜下去,颜色比周围皮肉浅。这不是天生哑巴,也不像因病导致的失声,那道疤的位置太准,只要当年伤得深一点,声音就会被完全挡在喉咙里。
疤下还有一圈旧的烫伤痕迹,像被热汤或烙铁压过,伤不是一日两日,早已长死在皮肉里。这样的人若真偷东西被抓,最该防的是她手脚,不该再往喉间用刑。
沈照夜的心往下一沉。
有人很久以前就不想让她说话。
沈照夜伸手按住少女肩头。
她疼得一颤,却叫不出来。
“别动。”
沈照夜撕开她肩背破布。
刀口露出来。
一寸多长,从后肩斜劈到肩胛边,伤口上窄下宽。若是正面抓贼,刀该落在手臂或者胸前,可这刀从后面来,像追她的人怕她跑,所以先砍肩,再抢东西。
“看见了吗?”
沈照夜迎着那道命令抬起脸。
营丁皱眉。
“看什么?”
“刀从后面来的。”
“她逃,自然从后面砍。”
“营里抓贼应该用刀背,还是刀刃?”
营丁一滞。
老杂役骂道:“她偷东西还不许打?”
沈照夜又抬起少女的手。
她指甲翻裂,掌心有绳子的勒痕,指缝里塞着黑泥和盐粒。两只脚赤着,脚底被碎贝砂划得全是细口,泥里带着一股海仓的潮盐味。
“她是从海仓里跑出来。”沈照夜道,“不是从库房门口被抓。”
马军医道:“海仓也是仓。”
“如果她偷东西,追的人该抓手,抢怀里的东西。可她手腕没有新的捆伤,肩背有刀伤,喉间有旧伤。你们要的是她怀里的东西,还是她这条命?”
屋里一静。
哑女猛地抬头看沈照夜,眼里先是惊慌,随后才慢慢明白过来,把那卷油布往他袖下推。
营丁立刻上前。
“搜!”
周鹤年忽然咳了一声。他扶着后棚竹帘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脏水。
“搜可以,别碰后棚。”
营丁瞪他:“老东西,你管得着?”
周鹤年把竹帘掀开一线。
后棚里,先前那两个喝过退热汤的活人还躺着,一个气息微弱,一个正在发低烧。草席边堆着换下来的脏布,黄水、血水和药渣味混在一起。
“疫病还未断绝。”周鹤年慢吞吞道,“马先生刚说过。”
马军医眼角一跳。
沈照夜立刻接上。
“她伤口要止血。若你们现在拖走,人死在路上,算海仓的,还是算军医所的?”
披着火光的营丁看向马军医。
谁都不想给死人背锅。
马军医冷声道:“止血可以,东西要交出去。”
她听见这话,肩背一僵。
沈照夜低声道:“信我。”
她盯着沈照夜的眼睛,还是惊疑不定。
沈照夜伸手接过油布,动作不快,也不躲。营丁刚要伸手抢,他已经把油布压进血布堆里,另一只手按住少女肩头的伤。
“热水、干布、止血粉,快拿来。”
老杂役骂:“你还使唤上我了?”
“她如果死了,海仓丢的东西就找不到问话的人了。”
这句话比求饶好用。
老杂役咬了咬牙,还是去拿东西了。
沈照夜趁众人视线落在少女肩头,指尖挑起染血油布,用脏血布一裹,塞进后棚草席夹层。那草席下垫着前几日换下来的治病的秽物,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周鹤年把脏水盆往旁边一挡。
营丁没看见。
她看见了。
她紧绷的肩稍微松了一点。
可她仍不敢松手,手指虚虚扣着沈照夜的袖边,像只要他一动,她就要跟着扑过去把油布抢回。沈照夜没有看她,只把沾血的指尖按在草席边,给她留下一个极小的停顿。
周鹤年暗中比了一个手势。她看懂了,终于把手放下。
沈照夜开始替她清创。刀口不深,却很脏,边缘沾着木屑和仓里的积灰,她疼得额头全是冷汗,牙齿咬住下唇,血从唇角又渗出来。
“别咬。”
沈照夜塞给她一截干布。
她没有接,眼睛仍盯着门口。
门口每一次火光闪过,她肩上的肉就绷紧一次。她怕门外那些人重新扑进来,把她拖回海仓。
沈照夜把干布塞进她掌心,声音压低。
“疼就咬这个,别咬自己。”
她指尖僵了僵,终于抓住那截布。她没有点头,把左手从袖口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血和泥。
门外忽然响起粗重的脚步声。
“谁在军医所闹事?”
陈阿蛮的声音带着火气,从门外挤进来,身上还带着炮台火油味,胳膊上缠着旧布。两个营丁被他肩膀一撞,差点退到门槛外。
营丁怒道:“陈阿蛮,你来做什么?”
陈阿蛮看了一眼沈照夜,又看见后棚里那个炮台帮工。
“我看人死没死。”
“这里在抓仓库的小偷,你哪来的滚回哪去!”
“偷盗的事去仓库办,别在病人边上吵。”陈阿蛮往门口一站,像一块巨石把门堵上了,“这屋里有我炮台的人,你们捣乱,人死了谁负责?”
他个子高,肩又宽,往门口一堵,外头火把的光都被挡了半截。一个营丁想从他胳膊下钻进来,被他低头一看,脚步硬生生停住。
“钻什么?”陈阿蛮道,“老子又不是门帘。”
马军医冷冷道:“你一个流犯,管得倒宽。”
陈阿蛮咧了咧嘴,没说话。
“我欠这郎中一条命。没还完前,他治病的时候,谁都别打扰。”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军奴都抬了下眼皮。
沈照夜手上没停。他撒了很少的止血粉,只压在伤口边缘,又用干布一层层缠上。少女瘦,肩骨硌手,布绕过去时几乎贴着骨头。
营丁见抢人不成,又要往后棚去。
“东西藏哪了?搜草席!”
陈阿蛮伸手拦住想闯后棚的营丁。
“后棚的人可能有疫病。”
“滚开!”
“你先进去。”陈阿蛮侧身让了半步,“你敢进去,我马上给你让路。”
那营丁看了一眼后棚里黄水浸过的草席,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动。
马军医知道那里面未必真有疫病,可昨夜和今日的话都是他们自己放出去的。此刻若说不怕,便等于承认先前焚尸、封棚、恐吓都是虚的。
他只能压着火不说话。
“人留下,天亮前不许离开军医所。东西如果找不回来,你们每个都脱不了干系。”
沈照夜抬头。
“她不能走。”
“我说了留下。”
“她需要看守,也需要药。谁负责?”
马军医盯着他。
沈照夜道:“海仓追打,军医所收治,如果半夜死了,又是一本平不了的账。”
马军医咬紧了牙关。
“记下,海仓哑女,肩伤,暂押军医所。”
老杂役不情愿地应声,营丁还是不死心。
“那东西呢?”
马军医看向少女。
她低着头,像被吓傻了,双手空空,怀里也空了。
沈照夜把带血的布往盆里一丢。
“我只看到她受伤了,没看到你们说的东西。”
马军医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转身道:“留两个人守门,天亮把这个小贼交到海仓。”
营丁退到门外,火把也跟着移开,旧军医所里的光暗下来。
陈阿蛮没有走,仍堵在门边,周鹤年慢慢把竹帘放下,遮住了后棚到草席。
她的身体还在抖。
沈照夜把一碗水递给她。
她没有喝,只抬手比划,这次动作慢了些。
周鹤年看着她的手。
“她问,你是不是沈照夜。”
沈照夜点头。
她盯着沈照夜,眼睛红得厉害,又比划了一下。
周鹤年声音更低。
“她说,有人让她把图交给救人的郎中。”
屋里没人说话。
门外两个营丁的影子还晃在窗纸上。
沈照夜走到后棚,蹲下,从草席夹层里抽出那卷油布。
油布被脏血浸得发沉。
他没有全展开,只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层更薄的油纸。
油纸上画着海岸线、礁点和半截水门,边上还留着一个被撕断的缺口。
他的指尖钉在油布缺口上。
那缺口的方向,他见过。
医馆里搜出的那张假海图,也缺这一角。
只是那张假图缺得太新,太干净。
眼前这半张血浸过、海水泡过,边缘毛得像被人从整幅图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她看见那半张图,喉间又挤出一点气声,抬手先指向图上的水门,再指向海仓方向。
周鹤年脸色沉了下去。
“这不是海防全图。”
沈照夜看着那半截水门。
“那是什么?”
周鹤年道:“是进出这座港寨的暗水路。”
门外营丁咳了一声。
沈照夜把油布重新合上。他的指尖沾着血,那点血刚替他们指出了一条路。